王丹回憶八九民運

王丹:這是5月13日絕食開始,我們帶隊去天安門廣場。當時北大青年教師掛出橫幅送行:「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盼回還」。左邊開始:楊朝暉,王丹,馬少方,吾爾開希。後排露出半邊面孔的是北師大學生程真,也是我現在在LA的鄰居。

Chris Ding:一直不喜歡吾爾開希。

Fiona Leung:當時的吾爾開希的確很突出,直至現在是我印象最深刻的記憶。

王丹:外界對開希,柴玲的很多說法其實是不確切的。

Boris Ma:都廿二年了,慢慢一切都在不知不覺間變成歷史,留下來的,只有可惜、遺憾,卻微不足道。

王丹:留下來的絕不是只有可惜和遺憾,否則就不會有那麼多人還記得了。

張裕昇:當時是不是有一位北大的學生:張伯笠?

王丹:張伯笠當時是北大作家班的學生。

Depeche Tang:有說513早上趙紫陽剛派出的人在你們出發後才趕到校園未及將「有得傾」的信息傳給你們啊!王丹先生你一定明白我的這個疑惑的,可否回應一下你513後有否接個這個信息?

王丹:你說的情況我沒有聽說過。

(來源:王丹网站 Wang Dan’s Page二0一一年四月二十日)

王丹:這是4月下旬在北大召開中外記者招待會,宣布全市罷課的決定。左邊蹲坐者是現在中國著名的作家孔慶東。

(來源:王丹网站 Wang Dan’s Page二0一一年四月廿二日)

王丹:這是1988年5月4日劉剛組織的「草地沙龍」的一次活動,那一天是北大建校90周年。上午胡啓立代表中央來參加慶祝大會,已經是特意挑選學生幹部參加了,但是當他講到北大的傳統的時候,因為沒有強調「民主自由」,還是被「噓」得很厲害,前幾排的領導和老校友們面面相覷。形成鮮明對照的是,下午的「草地沙龍」邀請原科技大學副校長,4個月前剛被開除黨籍,全國批判的方勵之老師來演講,則是圍觀者雲集,掌聲雷動。劉剛組織「草地沙龍」受到當局注意後,被迫離開北京。我和一些同學就接下來這個傳統,改名為「民主沙龍」,繼續在北大43樓舉辦,後來又改到塞萬提斯像前舉辦,一共辦了20場。

‎5月4日上午的慶祝大會在大講堂舉辦,我雖然不是學生幹部,但是在學生幹部中有支持者把門票轉給我,所以也進去聽了──「噓」得最大聲的就是我XD

方老師右邊地上坐着的,就是他的妻子,我們物理系的李淑嫻老師。她對我有一種母親對小孩的關心,一直到今天都是如此。圍觀的羣眾中,某一位已經是國務院某部委的局級幹部了。

Zhang Fangzhou:請問王丹老師,這些照片你一直隨身帶出去的嗎?

王丹:不是,網絡上看到的。

Wei Lei:方老師現在安度晚年了吧。不久前還看到他的一個訪問。

王丹:方老師還在教書和做研究,生活很忙碌。

(來源:王丹网站 Wang Dan’s Page二0一一年四月廿四日)

王丹:‎22年前的4月27日,是中國人值得為之驕傲的一天。這一天在當局高調威脅下,全市高等院校幾乎傾巢出動,舉行了四二七大游行。北大的隊伍從南門出發的時候,校門外就聚集了人山人海的民眾,學生隊伍走出來,掌聲和歡呼如同風暴一般。我們一路走到天安門,路上兩排都是密密麻麻的民眾。沿途不斷有武警公安組成的人墻,但是完全不需要我們費勁,是市民們手挽手替我們沖開防線。每一次採訪,被問到八九民運中你最感動的瞬間,我都會說:是4月27日的下午,我站在建國門立交橋上往下看,十里長安街完全被人潮和旗幟的海洋淹沒了,一眼看不到盡頭。我當時內心受到極大的震撼,眼淚忍不住一直流,因為我看到了人民的力量!1949年以后,這是第一次,人民自發走上街頭,發出了自己的聲音,而且聲勢是如此的浩大!今天回想起來我還是心潮激蕩,那真正是一段「光輝歲月」。

等到中國民主化的那一天,我一定動議,把4月27日設定為中國民主節,永遠紀念。

這次游行,第一次有學生以外的羣體參加,那就是新聞記者。幾百名新聞記者打着「我們不要再說假話了」的橫幅參加了學生的游行隊伍。

游行過程中,我感受到人民對於民主的熱情。市民們雨點一般向學生隊伍投擲汽水,面包,毛巾,很多人熱淚盈眶。一位六七十歲的老太太淚流滿面,不斷高呼「學生萬歲!民主萬歲!」聲音都嘶啞了。常常有人問我,為什麼學生有那麼大的勇氣,我說,因為我們那個時候清晰地看到了人民的支持。

那天北大的隊伍是我帶的,我手裏舉着一個大號的擴音器,走在最前面帶着學生喊口號,唱歌。每次遇到公安阻攔,我們就唱《幾度風雨幾度愁》(當時一首描寫警察生活的流行歌曲)。記得走到新華門前面,北大隊伍列隊整理,我臨時現場編了幾句口號:「七十年前,北大學生,為了民主,不怕犧牲。七十年後,繼承傳統。北大北大,還是不怕!」上千人一起高喊,那真是聲入雲霄。

當時的主要口號只針對四二六社論和官方媒體對學生運動的抹黑去的,例如「人民日報,胡說八道;中央電台,顛倒黑白;光明日報,一片漆黑!」

(來源:王丹网站 Wang Dan’s Page二0一一年四月廿八日)

王丹:22年前,我在廣場上宣布事項。當時我是完全不知道累的。可是昨天帶學生去夜唱,到了兩點我就已經面無人色地想睡覺了。

Benny Tsang:當時大概向羣眾宣布了甚麼?

王丹:完全忘記了。

Zak Song:王丹老師,你說天安門那個紀錄片都是真實客觀的嗎?

王丹:坦率講,我覺得卡瑪的那個紀錄片不客觀。

Vanessa Liu:王老師,你指的不客觀,是柴玲的部分嗎?還有感覺把學生評價得比較衝動和幼稚?

王丹:卡瑪對學生本來就有成見,對柴玲尤甚。

老實說,我還蠻想再來這麼一次的!再來,一切就都會不一樣。

Zak,你是42中的?我是41中的!!而且,我們北京的小孩,要是不挺六四,那還像話嗎?

Vanessa Liu:其實我有感覺、有感覺她的成見。如果我是學生我肯定不太喜歡這部紀錄片的某些地方。而且不管怎樣,即使柴玲真的有爭議,針對她成那樣也實在有點超過了~ = =” ~ 我那時看完心裏有個很大的疑問,就是柴玲是哪裏得罪卡瑪了嗎?XD

王丹:卡瑪的那部紀錄片,後來被稱為「兩個女人之間的戰爭」。

Xiao Yang:王老師如果哪天能回北京了,除了家和以前的學校,最想去哪?當然,前提是還存在的地方……

王丹:你這真是好問題耶。我想一下…應當是櫻桃溝吧。

Xiao Yang:我還真沒去過櫻桃溝……能說說原因麼?初戀?春遊?打架?

王丹:佛曰不可說。

(來源:王丹网站 Wang Dan’s Page二0一一年四月廿九日)

王丹:這應當是我在六四期間中最經典的一張了。恰同學年少,風華正茂;書生意氣,揮斥方遒啊。

這一張似乎是5月22日,我代表「首都各界愛國維憲聯繫會議」在保衛天安門廣場指揮部成立大會上,宣讀聲明,題目是《光明與黑暗的最后決戰》。

Eddie Cheng:這應該是5月27日宣佈「撤退」。一直不明白為什麼是背對天安門,其它大部分照片都是面向天安門的。

王丹:背向天安門,可能是因為召開記者會,記者們面向天安門的緣故。也有可能是27日,我是記不太清楚了。

George Ho:現在的造型好多了!!

王丹:那個時候,誰會想造型的事情啊?累到半死,隨時都會睡着。連頭髪都沒有時間剪。所以形象自然就很憔悴。

Chengzhi Wang:我記得還有一張,也是您在廣場上念稿子。旁邊還有個斜眼歪嘴的孔慶東。

Depeche Tang:這相原係香港星島日報某記者拍攝的,當時熱烈支持民運的中大政政系研究生的某君,如今做了星島集團的CEO後,星島日報變為中共在香港的黨報了!

王丹對,是5月22日!Eddie Cheng先生,不是5月27日,因為5月最後幾天是柴玲,李祿和封從德主持記者會,而基本上5月27曰廣場已主要是外省學生為主,維持不了相中背景民眾如此整齊的秩序了。王丹先生同意我的說法嗎?

何宗勳:人一旦自戀跟回憶往事,就表示老了,要小心ㄝ。

王丹:哈哈,何老師,我的確是老了這沒錯。不過在這裏回憶六四,倒不是因為我老了,而是因為六四紀念日要到了,我希望大家從我的回憶中記住歷史。畢竟,抗拒遺忘也是與極權進行鬥爭的一種主要方式啊。例如,二二八受難者每年都會回憶和懷念死難者,我們也不會說這是他們老了的表現,您說呢?

Minqi Gan:唉,其實當年學生的要求如果有個上限也許就不是這樣了,如果不走到極端,趙紫陽可能也不會倒台,可惜歷史不能假設,但那一代青年的精神永存!

王丹:為何有些人那麼樂於指責被害者,而對殺人者卻寬容而且願意去理解呢?

(來源:王丹网站 Wang Dan’s Page二0一一年四月三十日)

王丹:看看當年的我們吧:(左起)柴玲,封從德,張伯笠,王超華,王丹,李錄。

現在:柴玲成立了自己的基金會,專門關注中國的婦女兒童人權問題,同時成為了一個虔誠的基督徒;封從德繼續辦六四網站,收集當年的資料;張伯笠通過神學院的訓練,成為著名的牧師;王超華留在學界,目前在台灣的中央研究院做博士后研究;李錄是華爾街成功的投資家,在巴菲特的加持下是我們中唯一一個能回去中國的。

Fiona Leung:請問吾爾開希在哪裡?

王丹:那個時候應當在醫院,現在應當在台北。

Fiona Leung:當時為何在醫院?

王丹:心肌炎。千萬別問我:為什麼得心肌炎。我最怕這種連環問,我會緊張:)

Robin Chiang:當年,我們都以為王丹一定逃不出來。

王丹:當時我就沒有逃出來啊,所以後來去坐牢。來美國,還是人家給轟出來的。

(來源:王丹网站 Wang Dan’s Page二0一一年五月三日)

王丹:1989年的5月12日,黃昏的時候我在北大塞萬提斯像前的草地上召開最後一次民主沙龍,邀請知識界領袖人物,《走向未來》叢書主編,社科院的包遵信先生(圖片中右邊站立者)演講。包先生在講話中高度肯定了四二七大遊行的歷史意義,稱它「超越了歷史上任何一次學生運動」。並首次提出「社會上的知識分子,應該跟學生結合起來」。後來我與包先生共同逃亡,共同關押,在那段風雨如晦的歲月中結為莫逆之交,有一段時間與劉曉波,馬少方等幾乎每周喝幾次酒,可謂相濡以沫。包先生已經過世了,讓他的在天之靈安息,是我今天堅持下去的重要精神支柱之一。

Leonardo Lee:那時候的組織者只有你一個麼?

王丹:當然不是只有我一個啊,只是這是我的網站,當然就是在懷我自己的舊啊。

(來源:王丹网站 Wang Dan’s Page二0一一年五月七日)

王丹:‎5月11日是八九民運中又一個關鍵的日子,這一天,包括我,開希,少方,程真,王文在內的幾名學運組織者在人民大學對面的一家小餐館(現在已經拆掉了)開會,決定發起絕食。我們當時的想法很簡單,政府拖延對話,學生的熱情慢慢也會消褪,運動可能沒有取得成果就告終。我們希望把運動推向一個新的高潮,於是決定破釜沉舟。當時對於後果的評估,顯然是不夠的,比如那時候我就認為,幾百名學生佔領了廣場,而第二天就是戈爾巴喬夫訪華,當局為了面子,一定三個人抬一個,當天晚上就把我們清出廣場了。完全沒有料到的是:第一,學生絕食在全國引起那麼大的反響;第二,而政府幾乎無所作為。不過那時候我們也很清楚,這一次就是豁出命來,也要給政府最大的壓力,迫使他們把政治改革提上議程。會後,程真和開希到師大,我到北大,發動同學貼出了絕食倡議書。在北大,柴玲第一個簽了名,態度非常堅定。沒有多久,報名參加絕食的簽名就蓋滿了倡議書。

當時還有幾個沒有想到:第一,沒有想到絕食到了第六天政府才出來見學生代表;第二,沒有想到為了制止學生的行動,政府最後決定動用武力。這樣看,也許當時的學生太單純。但是,今天指責當時學生單純的人,其實也就是事後諸葛亮。

(來源:王丹网站 Wang Dan’s Page二0一一年五月十日)

王丹:5月13日下午,絕食學生進駐廣場,在「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口號下開始無限期絕食。我們的絕食要求只有兩條:第一,修正四二六社論;第二,立即對話。坦率講,這是所有歷史上的學生運動,曾經提出來的訴求中最溫和的,我們不要說沒有要求政府下台,就是政治改革的要求都沒有提出,我們要求的,無非是政府肯定學生是愛國的,而不是動亂。學生用生命爭取的,其實非常溫和。但是政府寧願開槍血洗,也不肯答應。最溫和的學生運動遇到最殘暴的政府,這才是導致六四開槍的最大原因。

很多大陸同學被政府欺騙,以為是學生太激進,導致政府最后只能開槍。請問,以上兩條要求難道激進嗎?這麼溫和的兩條要求,政府答應,學生就沒有任何理由留在廣場了。但是堅決不答應這樣兩條要求,請問到底是哪一方更激進?

(來源:王丹网站 Wang Dan’s Page二0一一年五月十四日)

‎王丹:‎22年前的今天,李鵬悍然宣布戒嚴。當天晚上,廣場指揮部決定停止絕食,全體廣場學生改為靜坐抗議。八九民運進入「反對戒嚴令」的新階段。至此,當局與人民完全站到了對立的兩邊。那天晚上,我離開廣場指揮部,回到北大營地,準備與北大同學共存亡。但是當天夜里,成千上萬的北京市民聞訊走上街頭,硬是用肉體把從各個路口進程的戒嚴部隊堵截住了,讓我們安然度過了戒嚴第一夜。現在的中央研究院院士,政治大學歷史系教授張廣達先生,當時與北大幾十名老教授一起,站在了攔截軍車的最前線。

(來源:王丹网站 Wang Dan’s Page二0一一年五月十九日)

王丹:八九民運中某一次帶隊準備出發游行。後面站立者是北大數學系的邵江,現在在英國念政治學博士。

(來源:王丹网站 Wang Dan’s Page二0一一年五月廿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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