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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小札

那些年 董橋說周汝昌在〈脂硯小記〉中提到張伯駒來看望他,「探懷拿出小匣說:『今日令君見一物!』硯是歙石,不算上上之品,倒也細潤可愛。硯背行草寫銘詩一絕:『調研浮清影,咀毫玉露滋;芳心在一點,餘潤拂蘭芝』。上款『素卿脂研』,下署『王禩登題』。硯的下端側面是銘記:『脂研齋所珍之研,其永保』,小八分書,橫行,寫刻俱工。還有朱漆匣,蓋內刻仕女小像,刀痕纖若蛛絲,旁題『紅顏素心』四字篆文,左下方刊小印『松陵內史』。匣底還有兩行字:『萬曆癸酉姑蘇吳萬有造』。」董接着說:「周先生說按諸題刻,硯是明代才妓薛素遺物。薛素字素素,一字素卿,小字潤娘,行五,吳郡人,詩集都由王禩登製序,證以銘記,一一吻合。銘詩裏那句『餘潤拂蘭芝』暗切小字『潤娘』,影射素素工繪芝蘭。周汝昌說那枚脂硯清代是端方所藏,後來流落蜀中,輾轉到了京華,善價歸了叢碧。」董說:「那些年我們都玩古硯,出世晚了,緣份淺了。」 自從電影《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大賣,許多人寫文章都愛「那些年、那些年」甚麼的,已成濫調。早前《百家》替一個香港作家做了個專輯,名字一時忘記了,大頭照片架了副粗框眼鏡,頗有書卷氣。她在臺灣得過不少獎,原來還是吉嫂祖堯邨的街坊。我高興地對吉嫂說,祖堯果然每多奇女子也。《百家》轉載了她的文章,我好整以暇恭讀,但開頭「那些年」三個字就讓我讀不下去。不料今回董老仍是不能免俗。 (我的讀書小札本來只第一段,但寫完之後忽有所感,便又蛇足了第二段,董粉莫怪。) 好文 董橋在蘋果寫南宮搏,真真好文章。我尤其喜歡其中兩段,一段是董橋引用南宮搏的話:「自天寶之亂以後,中國就長期向衰了,這是從文治教化整體的輝煌而言,一時的武功或疆土擴大,是不足道的。」另一段是董自己說的:「時代翻新,像金庸像徐復觀像勞思光像馬彬像徐東濱董千里那樣的論政家如今沒有了,我這個老讀者注定寂寞,連台灣老報紙裏的新筆桿都嫌浮躁粗疏。幸虧兩岸三地政要政客政棍素質已然凋敝,殺雞可以不必用牛刀了。」 集非成是? 香港近來頗有些人愛將「啲」寫成「尐」,據說後者才是正字,也不知何經何典。但我覺得不必凡事復古(泥古),呢個「啲」字已經好好用,寫出來大家明白,沒有歧義,反而寫「尐」人地會唔知你寫乜。所以我照樣用「啲」,有時回覆網友乾脆用「D」,亦無不可。又如「得戚」,有論者謂應寫成「得敕」,我也照樣寫作「得戚」。近讀一篇文章,才知道提倡「尐」的是次文化堂老闆彭志銘,文章的作者反駁彭老闆的說法,兩者的論點我不必理會。作者還牽扯到何文匯,他跟我一樣不喜何大博士(我不喜何博士亦是由於他太泥古),但他說到何博士「並不只是獨尊《廣韻》,而是他愛跟便跟,不想跟便說『集非勝是』……」這個「集非勝是」分明是「習非勝是」之誤。我於是給作者留了言,稍作提醒。作者沒有回覆,倒是有人回應說「係『集非成是』」,語氣斬釘截鐵,似無商榷餘地。我多年前讀過梁啓超一篇文章,(好像是〈論公德〉)當中便有「習非勝是」一詞,意謂錯誤一旦「習慣」了,就勝過真理。古九一下,這個詞語典出漢揚雄的〈法言•學行〉:「一哄之市政,必立之平;一卷之書,必立之師,習乎習,以習非之勝是,況習是之勝非乎?」也有寫作「積非成是」的,如清代經學家戴震說過:「治經之士,莫能綜貫,習所見聞,積非成是……」「積」是長期形成的意思,跟「習」的意思相近,故亦有「積習」說,所謂「積習難改」是也。單以字面看,「集非成是」也不及「習非勝(成)是」、「積非勝(成)是」。試想想,「集合起來的錯誤便變成正確」,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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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往

董迷除了要搜集董生的新舊着作、譯作,別忘記還有董太梁康藍這兩本:譯著《葉錫恩自傳》(香港明報一九八二年初版),和散文集《英倫憶往》(台灣圓神一九八八年初版),書前還有董生的序。當然,林文月的《飲膳札記》也不可少,蓋書內有董生和董太的照片,記着要廣西版,不要洪範版,那照片只有廣西版才有啊。 董生那篇序題為〈《憶往》的憶往〉,曾收錄於古吳軒二OO四年出版的《董橋序跋》中,但他自己在香港、台灣出版的集子倒從未編入,直到今年新出版的兩冊選集《小品文》才終於收入了。 此文寫得情深款款,除了寫妻子,還寫了父親,說起一九七三年他獨自到倫敦,住進南郊的公寓房子,「舊樓初夜,風雨連綿。我一個人打掃整個房子,累得要命,蒙頭就睡。不料半夜夢見先父坐在空空蕩蕩的客廳裏,臉露慍色,說是後面臥室連牀單都沒鋪好,叫人怎麼睡?我驀然驚醒,只聽得窗外的風聲雨聲,隱約還聽到客廳裏有窸窸窣窣的人聲。我心中確實有點害怕;後來想到父親過世後幾次給親友托夢,都說要跟着我『出外』,我心中一陣悲哀,趕緊披衣,冒着滿屋子的寒氣走到後面臥室裏給他鋪牀。雨愈下愈大!雨點打在玻璃上,像夜歸人敲門的聲音。」 如此獨居了一個月,妻子才帶着孩子來了。「客廳漸漸暖起來了。她在孩子的哭聲和笑聲之中給菩提園這幢舊樓帶來現實的夢幻;五鎊錢的舊鋼琴;冷攤上的老唱機;木雕的陳年書架;星期六的晚宴;星期天的野餐。一盆盆小盆栽的綠意綠了成大女生宿舍裏的舊夢。人人都在編織自己的故事。美滿的婚姻是把兩個不同情節的故事編進一部小說裏溶化成一個結局。於是她開始在倫敦大學亞非學院的圖書館裏看書,譯書;也開始給香港的報刊寫通訊、寫小品、寫小說評論。一直到六七年後又是一個深秋的晚上,孩子們都睡了,客廳裏壁爐的爐火熄了,山坡下最後一班進城的火車開走了;她說:『我們該回去了!』從此,倫敦的一切,都成了記憶中的往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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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春風裏──陳之藩研討會上的閑談

在春風裏──陳之藩研討會上的閑談 董橋 很久很久以前,陳之藩教授到瑞士開會,是一次《機械人與自動化》國際會議,在一個叫盧加諾的地方舉行,是湖邊,從蘇利士坐風箏去。陳教授告訴我說,依稀記得兩次大戰之間有過一次五國會議就在盧加諾召開,簽訂過《盧加諾公約》,後來當然是一張廢紙了。他說那麼明媚的湖邊,想起的不是馬克吐溫的散步論就是湖邊詩人的句子,怎麼可以找這個地方開機械人會議,又是自動化的會議?陳教授在信上說湖邊之美他形容不出來,他說「我這個人的毛病,作文必鄭重其事,一鄭重其事就寫不出文章了」。他說記得是馮至引過一句瑞士詩人的詩:「生於波登湖畔,死於肚子痛」,是馮先生在湖邊見到的墓誌銘,倒很像「人生只合揚州死,禪智山光好墓田」,或者近人那句「人生只合住吳城,片石叢花俱有情」。陳教授說他坐在湖邊胡思亂想了四天,去開會只去了一個上午,因為那天他唸論文非去不可。 陳之藩這位電子學教授正是這樣一位滿身文學細胞的文學家。六十年代我讀書時代讀他的《在春風裏》已然如沐春風,驚嘆他可以把中文寫得那麼淺白又那麼動人,比胡適先生的白話文漂亮一百倍!八十年代我從英國回香港主編《明報月刊》,陳教授還在美國教書,我大膽寫信向他約稿,他回信了,一看那信上的字我喜歡得不得了,讀完再讀,前後讀了八九遍。從此,陳教授給我編的月刊寫文章,有短文,有長文,我這個總編輯臉上沾了不少光。然後我們通信不斷,彼此越寫越長,我都可以學他編出一本《在春風裏》了。可是陳之藩是個怪人,我也是個怪人,我們通信通了上百封卻沒有見過面。他到香港中文大學當電子系主任那麼些年了,我從來不到中大去拜訪他,他也從來不進城看我。陳教授跟童元方教授結婚我送了一個花籃,他很高興,跟新夫人站在我送的花籃前拍了一張照片寄給我,算是謝謝我了,我很開心。 那時候我只在報刊上登的照片見過陳教授,跟我想像的樣子出入不大。有一天,他讀了我寫的一篇屠克湼夫寫信說他剛買了一本新書,福樓拜與屠克湼夫的書信集,正看上癮了,說是前一年到巴黎還去看過福樓拜故居。信上說,有一位朋友到巴黎羅丹博物館看到巴爾札克的雕像說非常像陳之藩。那位朋友是女的,陳教授說朋友如果知道雕像的故事一定不會這樣說。他說當年法國作家協會為了紀念巴爾札克,請羅丹雕像,羅丹雕了,作家協會一看馬上 毁約,理由是雕得太難看了,不能接受。羅丹也不反駁,自己留下雕像,錢自然也不要了。羅丹說他希望雕得出巴爾札克創作的時候那幅痛苦相,既然作家們覺得雕像很難看,可見他雕得太成功了!陳教授說羅丹其實太捧巴爾札克了,創作會有那麼大的痛苦不是巴爾札克是福樓拜,福樓拜在一封信上說巴爾札克有些「向錢看」的傾向。陳之藩說屠克湼夫和福樓拜都說自己是寫實主義,其實他們兩人一生追求的是完美,一點不寫實,是唯美,凡「美」得接近「真」了,你就看不出「美」了。我慢慢發現陳教授太喜歡屠克湼夫。我了問他。他說他真是屠克湼夫專家,說屠克湼夫不能說是俄國人,他在巴黎長大,他跟福樓拜的友誼陳教授羨慕得不得了。 更值得羨慕的其實是陳之藩教授的博學。尋常書信隨手寫得出一個又一個的逸聞、故事,陳教授不到文學院講幾堂課是文學院的損失,是文學院學生的憾事。不要他開一門課,要他在講堂上跟學生聊天就夠了。他是真正的 Man of letters,在古老的東方,在古老的西方,這樣的鴻儒是最受人尊敬和喜愛的人種,電子時代裏不多了。都說陳教授的文章如行雲,如流水,我也這樣稱讚他,他好像不以為然。後來有一次他看到我的文章裏引了兩句詩:「書似青山常亂叠,燈如紅豆最相思」,來信說這十四個字可以棄掉兩個字,變成「書似青山亂叠,燈如紅豆相思」。他說因為「最」字不能連用兩個,紅豆是「最」呢?還是燈是「最」?既然下句棄了「最」字,上句也要改為六個字,棄掉「常」字。他說給這副對聯吃了瀉藥,果然可以消暑! 我終於看出陳之藩原來是這樣鍛鍊文句的。他說六朝的東西都是不自然的,但卻淒美之至。《詩品》因為是最早的詩評,把陶淵明列入二三流,這就是六朝的觀點。這種六朝思想傳去了日本,中國反而沒有了這種傳統,詞曲而後,可以說完全斷了。陳教授說人工的雕琢才是藝術,最高境界是人工中見到自然而忘了人工,像法國女人,好像不打扮,其實她打扮得不得了,在打扮中見不出打扮的痕跡,那才是最高的藝術:「所以原野的野花云云,并不是藝術,是倫敦公園的野花才是藝術」。他說沒有駢體文怎麼可能有唐宋八大家?韓愈最好的文字是「採於山,美可茹;釣於水,鮮可食」,好像很自然,對仗得多美,他自己想避也避不了,這是近乎天成的藝術。又比如另一個文起八代之衰的胡適之,他的〈瓶花詩〉說「不是怕風吹雨打,不是羨燭照香薰」,那是集古今之大成的對仗,胡先生自己想避也避不了。陳之藩接着說了一段非常沉痛的話: 我們之一代,弄得這麼不成樣子,因為銳意不讀書,一心想自然,無奈辦不到何!一點顏色也沒有,一點聲音也沒有,不僅天塌地裂不會名狀,就是傷春悲秋也不會形容,以死了幾百萬人的代價,仍然換不來幾篇「有病」呻吟的作品。根本不會發聲了,何況呻吟!哪有比中國人這個時代再痛苦的?又哪有任何一個時代像我們這樣聾啞的?好像有好多人有同一誤會,覺得數理化等等什麼功課都得用功才會懂,唯獨國文,可以不學而會。會罷,就是今日之局面。 陳教授的信可以從胡適之談到孟子談到毛澤東談到楊萬里談到數學大師哈代。他說毛澤東的詩他覺得好,可是毛澤東愛抄古人的句子,「春風楊柳萬千條」如果不是楊萬里的句子就是范成大的句子。他到哈佛圖書館去找,范成大的集子給人借去了,他於是查楊萬里的集子,從頭看起,一句一句的找,還沒找出來陳教授竟然發現楊萬里詩裏句法跟唐詩完成不同,一個「不」字用了再用,幾乎每三首詩有一首裏有「不」字。「山不人烟水不橋」,受禪的影響,印度的影響,還可以上推到老子,甚至佛家。說起印度他忽然想起劍橋數學大師 G.H.Hardy,說他專出難題,數學登峰造極,印度頒給他一個大獎,他去接受,當然要演說,開塲一句話成了名言。他說:“ Indian contribution to mankind is zero”。全塲靜了三秒鐘,然後哄堂大笑。陳教授說「零」這個數目字確實是印度人發明的,意義太大了:沒有零就沒有負數,就沒有虛數,簡直就沒有數字了,更沒有計算機了。哈代語意雙關,故意想出這麼一句來,真是大師的幽默,是好幾十年才可能培養出來的花朵。 我終於慢慢摸出陳教授文學上的愛惡。他尊敬胡適之先生提倡白話文,胡先生帶着舊詩詞韻味的白話詩陳教授也讚賞,可是新式白話詩不一樣,陳之藩讀了要發脾氣。他在一封信上說詩人易實甫可能熟讀楊萬里,易實甫有一些詩句很了不起: 青天無一雲,青山無一塵。 天上唯一月,山中唯一人。 陳教授說,如果沒有白話詩的謬種,詩是可以發展成很成熟的詩,一有謬種,好草就不長了,所以「現代是無詩的時代,我一點沒有說錯!」他說。 有一回,我想在雜誌上編個專題,寫信出了題目求陳教授寫文章。陳教授回信說看了題目他真的手癢,想寫。他說他的讀書方法很特別,讀論文都先看結論,再看序言,中間不看,然後自己運思,試試照題目盤算內容該怎麼搭建,再回頭對照那篇論文是不是這樣寫。雷同固然高興;不同也很高興,當做新發現。他說這種讀書方法叫「不讀」。苦的是碰到法國思想家蒙田的散文。陳教授說蒙田散文喜歡忽然插近一段完全不相干的私人生活,非常有趣,卻與題目無關。碰到蒙田,陳教授的讀書方法就完全不生效了。他說蒙田散文之所以至今不朽,也許跟他這種節外生枝、忽天忽地的寫法有關:「其人在紙上恍動,有如鬼魂穿梭於字裏行間,真是怪事」。我不懂陳之藩教授的電子學本行。陳教授的文學造詣也太深厚了,我只沾了些皮毛。要我寫他,我只能偷蒙田節外的枝枝葉葉忽天忽地拉雜紀錄,那畢竟也是春風的消息。春風太美好,教授太嚴肅,我只會消受「陳春風」,不懂得領 畧陳教授,打從高攀陳之藩的那一天起,我寫信向來尊稱他「之藩先生」,不敢叫他陳教授:他的學問真博大,是我這個老派人常常掛念的「先生」。 (原刊二0一0年十一月七日《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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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文:讀董橋《英華沉浮錄》第一、二卷

這是我寫於一九九六年的讀書筆記,今日看來仍不覺「過時」。 第一卷談的多是修辭問題,且集中於翻譯方面,主要是英譯中,針對的是那些殖民教育下所謂精英的拙劣中文。他們中文水平之低是「古已有之」,實不必大驚小怪。要挑剔他們中文的失誤,十分容易,譬如指斥小兒走路沒有章法,根本毫無意義。董橋所說的無非常識,像如何刪減一兩個形容詞「地」字,使文章更簡潔;「同情」不等於「贊同」;「那」和「哪」的分別等等。但仍評得煞有介事,姿態蠻高的,竟也贏得不少喝采,可見這小城的語文低落到何等程度。 董的文字無疑極少沙石,這只是為文的基本功,卻不一定能寫得出好文章來,還要看文字背後所傳達的情致。許多時我看他意氣揚揚修理人家的辭句,洗練是十分洗練了,反覺得太過浮滑。而他的文字也並非無可挑剔的。例如頁二十三有句云:「這是值得高興的一件事。」當中「一件」二字可刪。寫文章的都明白,中文甚少「一個」、「一種」、「一件」等說法,落筆時當盡量避免。 再如頁三十七,引報章上一句:「查理斯已經答應了離婚,但是戴安娜就不急於答覆女王的要求。」指句中的「就」字乃粵語用法,「改『就』為『則』、『並』、『卻』立刻通了。」通是通了,倒不如將「但是」刪去,再將「就」改為「卻」,詞意簡明。 及至第二卷,據〈小序〉云是由第一卷較着重談文字,轉而多談文化,「但見文化之林,不見文字之樹」。讀來確是「宏觀」了,不再糾纏在個別字眼上,可讀得多。可惜文字仍不脫浮滑氣,大概是作者的性情使然。他的筆法也變化不大,總是開頭來一段「典故」,以作起興,然後岔開一筆,盡說些不相關的事,最後才匆匆補說幾句回應開頭,算是作結。可是首尾跟中間所述,常不相連,讓人覺得作者只是在掉書袋賣弄小聰明。 試以他那篇〈偶學八大山人玄虛之筆〉為例。開頭說了一通八大山人「玄之又玄」的詩句,忽地就說到他為自己的書所寫的序文,說是「躊躇半天,終於試試也用玄虛之筆」。然後是連串四字短句,像是文言:「文章如人。人靜如梅,其文也靜;人動如草,其文也動……」好像真的有點看頭,以為會露一手駢四驪六。果然,他接着說:「一旦博雅,則文章彷彿宋元山水,不尚細碎,……」再來個甚麼甚麼,則甚麼甚麼甚麼,便十分過癮了。誰知筆鋒一轉,仍是那不鹹不淡的四字句:「點染數筆,即成格局,也有意境。」兀地結束,看着是非常不協調。 看得出,他是很希望玩一玩古雅筆調的,卻力不從心,分明是功力未逮。不妨看看他很佩服的王了一(力)的《龍蟲並雕齋瑣語》:「鄉下人的衣食雖壞,和我們這些鄉下寓公毫無關係。最令人感覺不舒服者,還是住的方面。門低直欲碰頭,室小不堪立足。壞甍滲雨,疏瓦來風。庭前曬糞,人成逐臭之夫;樓下炊粱,身是棲霞之客。」氣度從容,寫的是艱苦的情況,但不失幽默;文字也是文白夾雜,卻無牽合之弊,渾樸天成。如此文字,董是永遠學不到的。 至於讀完董的全文,倒是明明白白的,不知「玄機」何在?是否他以為這樣子半通不通的來幾句「寫意」,就很夠玄虛呢?將不玄虛的說成玄虛,我真不曉得他弄甚麼玄虛了。 (以上為網上圖片,我原來的書早扔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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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書出土

整理書架,本想看看有哪些書要棄掉的,卻被我發現這三本以為早棄掉了的書,真真喜出望外。三本當中,今天的書迷可能會追逐那本《短篇小說選集錦》,因為當中有董橋的譯作,但我更愛其餘的兩本。一是《短篇小說選讀第2輯》,收錄了Hortense Calisher的兩個短篇,譯者陸離。另一是《短篇小說選讀第4輯》,收錄了Shirley Jackson和Jack Cady的短篇,譯者綠騎士、李國威。這幾位都是我極欣賞的香港作家,尤其是李國威,英年早逝,但他的文字,真是好得沒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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