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定銘的詩

許定銘一九四七年出生,廣東電白人,成長於香港。他一九六二年開始寫作,筆名有陶俊、苗痕、午言、向河等。那時候文社興起,他先跟校內同學創辦了芷蘭文藝社,一九六四年八月與其他文社,如激流社、文秀文社、海棠文社,組織聯合陣營,名為藍馬現代文學社。「藍馬」是英文社名Rhymer的音譯,創社成員七人,除許定銘外,另有許的好友也是芷蘭社成員黃韶生(白勺),激流社的易其焯(易牧)、勞志偉(蘆葦)、卡門,文秀社的胡國賢(羈魂)和海棠社的龍人。藍馬成立不久,即於十月出版七人合集《戮象》。書是四十開(仿當時盛行臺灣「文星叢書」的開本),分七輯:龍人的「鬱之花」、白勺的「昏燈集」、卡門的「伊甸園西」、羈魂的「胡言集」易牧的「不寐題」、許定銘的「灰色的前額」和蘆葦的「突破的構成」。此書由許定銘編輯,插圖由許的中學同學宗汝明和蘆葦負責。每輯以散文為主,附以新詩,蘆葦那一輯則全是詩。藍馬陸續有不少新成員加入,如芷蘭社的路雅、海曼,風雨文社的烙燁(康潔薇)等。他們再接再厲,在一九六五年六月出版文學期刊《藍馬季》,責編仍是許定銘,共出了三期,至六六年二月停刊。

《戮象》出版不久,李英豪在一九六四年十二月三十日《新生晚報》的專欄《四方談》發表了〈向年青文友晉一言〉,批評書中的詩作「空浮堆塞,無病呻吟」,「差不多大部份直接摹仿臺灣那羣新銳詩人的作品,取其外貌(形式)而遺其骨髓,因而堆砌和炫弄花巧的成份多,自覺創造的成份少。」他用語頗重,雖是出於「為親者痛」,但對在興頭上的年輕人無疑是沉重打擊。許定銘多年後回憶:「激流三子不久封筆,易牧棄文從商,卡門、蘆葦先後為癌魔所攫,早登極樂;龍人遠嫁多倫多,相夫教子……」白勺大學畢業後出任《中國學生周報》老總,八十年代移民北美洲,最後病逝他邦。一直仍堅持寫作的,只有羈魂和許定銘。

《戮象》是許定銘──也是其他六位作者──最初的文字結集。此後三十多年,他買、賣、藏、編、讀、寫、教、出版,「八業」集於一身,即一邊教書、寫稿、編書、出書,一邊買書、讀書、藏書、開書店,真是個多面手。他個人著作不少,至二O一六年為止共有十一本。不過自從李文之後,他已轉向較傳統的創作,甚少寫詩,寫得最多的是書話,也有寫散文、小說,和報章專欄。十一本之中,屬文學創作的有三本,即《港內的浮標》(香港創作書社一九七八年七月)、《爬格子年代雜碎》(香港創作企業有限公司二OO二年十二月)和《詩葉片片》(香港練習文化實驗室有限公司二零一六年九月),其餘的都是書話。他六十年代的作品,見於《港內的浮標》,七十年代至九十年代的,則見於《爬格子年代雜碎》。《戮象》和《港內的浮標》收錄了他小部份詩作,《爬格子年代雜碎》全是散文和小說。

他主要以書話名於世,鮮有人知道他也曾熱衷寫詩。有一回朋友問他可寫過詩,觸發起他整理五十年前的舊作,竟一發不可收拾,乾脆結集成書,這就是《詩葉片片》,共收詩、散文詩六十篇,讓人眼前一亮。有論者謂當中的詩寫法雖是六十年代的,但已相當前衛,比起同期詩人不遑多讓。如果當日他沒有受挫,寫詩至今,會是甚麼面貌?這遲來的詩集大概是他唯一的詩集了,對他自有紀念意義,同時它亦為六十年代的詩樹添了一葉,見證了時代,更是意義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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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小札(10.09.2016)

出城

今日出城,把要買的書都買齊了。買而時讀之,不亦樂乎。話時話,自從上次遷居,棄掉千多本書,覺得太過浪費,買書興趣於焉大減,如今終於是讀的快過買的了。又話時話,這幾本都在中資書店買的,二樓書店未有得見,想支持一下都不成。幾本之中,最想讀的,是吳順忠的《字海求知錄》和西西的《試寫室》。王文興那本,要焚香沐浴,正襟危坐,才得展卷,不知還有沒有這份耐性。(25.08.2016)


孝道

聶紺弩認為《封神演義》是反封建反傳統的書,甚至鼓勵老百姓去反皇帝、奪江山,兒子去反父母。例如書中有哪吒故事,說他抽了東海龍王太子的筋,闖了大禍,父親李靖要他自殺,他於是削骨還父,削肉還母。後來他的師父太乙真人用蓮花蓮葉替他造了個身體,他才活過來。聶說:「孝的說教是不足為訓的,不在使兒女孝順父母,而在使父母中了它的毒,對於兒女對於自己的任何侍奉都居之不疑,自己對於兒女的任何苛虐,都毫無內疚,因之在新舊思想交替的時會,常有頑固的父母,濫用家庭的權威,為舊思想保鑣,阻礙兒女進步,甚至逼害兒女,如傳說中的瞽瞍夫婦之於帝舜。人被逼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時候,不免想到:父母何能如此猖狂?不過曾給我以身體髪膚吧了,安得別有一具身體髪膚可以自用;把父母的還給父母,從此還我自由,飄然遠舉?《封神》的作者,創造出蓮花化身的故事,恐怕就是深有感於孝道的殘酷的。」

惜別

止庵說:「母親去世之後,我一樣接一樣地想着我或她在她生前沒有做的事情,心中多有遺憾。由此接着又想到,所有事情差不多都是那時可以做的,假如做了,也是就不再遺憾。」雙親去世的時候,我都有那樣的感覺。我們其實知道如何令他們開心一點的,例如陪他們上茶樓,或去大牌檔吃一粥,或只是跟他們聊聊天。可惜我們總有諸多藉口,以為來日方長,誰知一下子都來不及。但即使要做的都做了,就沒有遺憾麽?當然不是。父母恩深如海,我們任何回報都不過是小水滴,那遺憾是無邊的,永遠無法彌補的。止庵又說:「父母都不在了,對我來說,我出生之前的歲月好像盡皆歸諸虛無。」我倒沒有他看得那麼遠,只是在雙親離去之後,偶然想起小時候舊事,想尋問一下,卻已無從去問,才發覺,許多回憶、生活,連帶我這個人,都變得很不實在,頓感天地茫茫,四大皆空。


羲皇上人路

讀陳方正《當時只道是尋常》,不時提到抗戰時桂林的羲皇上人路。陳說桂林是個「純樸安樂的小城」,單看這道路名已感受得到。陳一九七三年重遊桂林,「甚至中山學校和羲皇上人路那棟小樓亦一仍舊觀」。他沒有提到道路名還在不在,我上網查一下,一點資料都無,想來早已面目全非了。

陳克文

陳方正在《當時只道是尋常》書中回憶父親陳克文。陳克文原是汪派人馬,一直在行政院工作。一九三七年七七蘆溝橋事變之後,爆發抗日戰爭,國府遷都重慶,汪精衛此時卻出走越南,發表「艷電」主張與日本講和,仍然留在政府裏的汪派舊人自是尷尬痛苦萬分。陳克文支撐了幾年,想另謀發展。當時各省設立田糧管理處,級別頗高,他有意到廣西出任田糧處長,但因與桂系並無淵源而謀劃不成。他轉而競選重慶市委黨部執行委員,亦告失敗。陳方正說:「原因同樣是缺乏黨派淵源以及財力,而個人聲譽、學識、辯才等等其實都不相干。」一九四五年初,抗戰勝利在望,國府準備「行憲」,陳克文再度以黨代表資格競選中央委員,仍不成功,「因為最後選舉改為由黨中央提名,而他沒有被列入擬定名單」。一九四八年國府開始實行憲政,舉行普選,陳克文到廣西競選立法委員。這趟他同樣沒有政黨支持也經費不足,只慿一腔熱誠,結果竟當選了。陳方正認為:「這自然和他的能力、聲望、人脈有關,但最重要的是,這是一次真正的民眾普選,並非黨中央所把持控制的。」

有一套上下兩冊的《陳克文日記──1937-1952》二O一二年由臺灣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出版,一四年再由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重印,由陳方正編,書的簡介云:「本書以克文先生所遺留十二冊日記所載1937年初至1950年3月間紀事為主,其中有關八年抗戰及三年國共內戰之個人經歷、見聞、觀察、感想至為詳細;此外尚包括出使印尼經歷,以及二、三十年代國共兩黨人物、事蹟之回憶文章,其整體史料價值,固毋庸置疑也。」

曾省

《當時只道是尋常》提到陳方正在聖保羅男女中學的同學:「舊生陳永明出身醫生家庭,從小在教會長大,是個虔誠基督徒,兄姊和朋友多,加以腦筋靈活,辯才無礙,因此敢於站起來挑戰老師。還有另外一位新生曾省,父親曾特在新亞書院當教授⋯⋯。」嗯,這位曾特不就是香港詩人、散文家李素的丈夫嗎?

美好時光

陳方正一九四九年十歳時隨家人自大陸逃難到香港,安居於香港島南邊的一個半島:赤柱,後就讀位於司徒拔道的嶺南學校,先小學繼而中學,渡過歡樂而美好的少年時光。四十多年後他與一些嶺南舊友重逢,遂把臂重遊母校。那學校仍在,但發覺校園增加了許多亂七八糟的建築,從前清幽規整的氣氛破壞無遺。他們看了很傷心,都不多大說話。陳方正說:「當時我們心知肚明,從前那個優美的世界正在崩塌之中,事實上,再過不幾年,它就要完全消失了。」噫,目前的香港,也正是如此吧。

莫非定律

美國空軍基地工程師愛德華•莫非一九四九年提出一個論斷,被稱為「莫非定律」,也是二十世紀三大文化發現之一:「凡事只要有可能出錯,就一定會出錯。」例如,麪包如果掉在地上,一定是塗了果醬的一面着地;帶傘時不下雨,沒帶傘就偏下雨;排隊時你選擇的一行通常是最慢的;要找的東西永遠找不到,不找的時候它便自動出現;你等的巴士總是等不到,不等的時候那條路線的巴士卻來了一架又一架⋯⋯。(咳,我再舉個例子,你買的股票一買就跌,終於拋掉,它隨即爆升⋯⋯。)

「愛國」

漢娜•鄂蘭被批評身為猶太人而不愛猶太人,她的回答是:「你說的很對,我並不被這類愛所打動,原因有二:首先,我這輩子不曾愛過任何民族或團體,無論德國人、法國人、美國人,還是勞動階級。我真正愛的只有我的朋友,我所知道和相信的愛僅限於對一個個具體的人的愛。」因此,今之所謂「愛國」,實在無聊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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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以鬯幾本早期著作

第一本書



劉以鬯一九一八年生於上海,原名同繹,字昌年。四十年代抗戰時期他在大後方重慶,既辦雜誌也編報章副刊。勝利後回到上海,除了辦報編報,也搞過出版社,較為人知的是懷正文化社,還有桐葉出版社(按桐葉即同繹的諧音)。他的第一本書許多人以為是《天堂與地獄》(香港海濱書屋一九五一年),後經許定銘考證,纔確認是《失去的愛情》(上海桐葉書屋一九四八年十月)。這中篇有五萬多字,最先連載於上海《幸福世界》雜誌第十一和十二期(一九四七年九月)。

《幸福世界》原名《幸福》,一九四六年四月創刊,編輯掛名的是汪波,實際由沈寂主持。劉以鬯在重慶也辦過同名的期刊,並有政府頒發的出版許可。他回上海後,打算復刊該雜誌,托人告知沈寂,畧謂他的《幸福》登記在前,如在滬續出,沈的雜誌便不得使用該名。沈祗好由第三期開始將雜誌易名為《幸福世界》。後來劉覺得《幸福世界》辦得不錯,打消續出《幸福》的念頭。沈得知後,在第二十期起又將刊名恢復為《幸福》。劉亦一直是它的主要作者。《幸福》出版至二十六期(一九四九年三月)停刊,沈不久也來了香港。

劉以鬯是一九四八年末到香港的,他曾重印《失去的愛情》,出版社仍是桐葉書屋,版權頁上說:一九四八年十月滬一版;一九五一年十二月港二版,香港世界出版社總經售。上海《西點》雜誌一九五一年十一月在香港復刊,劉以鬯任編輯,這期有港版《失去的愛情》的廣告,說是由海濱書店發行。海濱書店與世界出版社其實同一個老闆,即新加坡商人周星衢,在香港都在同一地址營業。

《失去的愛情》一九四八年曾於上海改編成電影,由湯曉丹導演,夫妻檔金焰、秦怡飾演男女主角。未幾共產黨來了,被逼停拍,到次年纔拍竣上映。那時劉已來了香港,沒有機會看電影,祗在新加坡街頭買到電影故事連環圖。二零一零年七月香港書展,劉以鬯被選為第一屆「年度文學作家」,出席講座,老友蕭克(筆名謝克)自新加坡前來助陣。蕭向劉出示《失去的愛情》電影劇照,問他見過否。劉幽默地答:既看過也沒有看過。意思是,他沒有在電影裏看過,祗在連環圖裏看過而已。

《酒徒》

劉的著作中當以《酒徒》最出名。這小說一九六二年十月十八日至一九六三年三月三十日在香港《星島晚報》連載,單行本一九六三年十月由香港海濱圖書公司出版。一九七九年三月臺灣遠景出版社曾將它重印(劉說是一九七八年,我這個日期以初版本為準),共印過三版。臺版出版之後,頗熱鬧過一陣,我也買來讀了,惜不大喜歡。那時銅鑼灣有間「平價書屋」,乘機推出海濱版傾銷,擺滿一桌,我卻興趣缺缺,竟錯過了。直至二零一一年,忽見海濱版在孔網上拍,我連忙出手。那是我首次在孔網拍書,一下子遇上勁敵,差點沒將我的拍賣限額消耗殆盡,纔險險得手。早知當日在平價書屋順手牽羊,就不會有今日之惡鬥矣。書內有個朱印,印文是「澤英印」,另有一行字:「葉澤英購於南天(灣仔)一九六九,一月六日」。後跟許定銘提起,始知道葉澤英即香港文化人葉積奇。許生安慰我,此書雖貴,但也值得,我的心理纔平衡些。

那海濱版沒有再版,第二個港版到一九九三年四月纔由金石圖書貿易有限公司出版。這金石圖書的老闆名叫林榮基,他曾在中華書局、田園書屋任職,負責發行、圖書代理,一九九三年創辦金石圖書,可惜生意慘淡,一年後結束,再在銅鑼灣開了間樓上書店,起初叫「小說精品店」,顧名思義,專售小說,多是翻譯的探案、偵探小說之類;後改名「銅鑼灣書店」,纔多了些文史哲的書。最為人樂道的是董橋的第一本書《雙城雜筆》(香港文化‧生活出版社一九七七年十二月初版),此書未被炒賣之前,都在這兒輕易買得到。

那時我也經常光顧銅鑼灣書店,只見櫃檯後面坐了個大叔,頭髮蓬亂,架着副粗邊眼鏡,唇上留了撮小鬍子,不苟言笑。有一回我挑了兩本卡贊札基的書,付款時他兩眼發光,跟我談起這個希臘作家來。我纔發覺,咦,這個大叔不簡單呢。

不過,銅鑼灣書店到底撐不住,二零一四年林將書店轉讓給臺灣巨流出版社,他改任店長。此後,書店專營,甚至出版「政治八卦書籍」,頗受注目,可亦因此惹禍。二零一五年十月,「銅鑼灣書店五子」,包括桂民海、呂波、張志平、林榮基、李波,他們或是巨流股東,或是書店經理,都先後被擄回大陸幽禁。大陸官方說他們非法出版、銷售禁書,「詆毀了國家領導人」。二零一六年六月,林榮基獲釋回到香港,本來是要他將有關資料帶回去再審查。過了兩天,他如約返回大陸,但思想交戰,結果中途下了車,「抽了三枝煙」,決定不再回去,並召開記者會,交代被脅逼經過,一時在中港兩地引起震盪。他接受訪問時,說到自己的心情,緩緩唸出舒巷城的詩句:「我沒見過屈膝的書檯,雖然我見過屈膝的讀書人。」這首〈書檯〉收錄於《回聲集》中(香港中流出版一九七零年二月初版),原寫成於一九六八年九月。

《酒徒》的第三個港版也是「修訂版」,二零零三七月年由獲益出版事業有限公司出版。此外,它有過不少大陸版,臺灣也有新版,亦曾拍成電影(如王家衛二零零四年的《2046》,黃國兆二零一零年的《酒徒》),不一一贅說了。

《對倒》

劉另外較著名的小說是《對倒》,曾在香港改編成電視劇,王家衛也曾將它改編成電影《花樣年華》,在二零零零年上映。它一九七二年十一月十八日在《星島晚報》星晚版連載,約十一萬字。七十年代,也斯和朋友創辦《四季》,向劉約稿,劉遂將《對倒》由六十二節縮減至四十二節,刊於《四季》第二期(一九七五年五月)。這「節本」最早收錄於小說集《寺內》之中,由臺灣幼獅文化一九七七年一月初版,是劉在臺灣出版的第一本書。香港三聯書店一九九一年出版劉以鬯自己編的《劉以鬯卷》,亦收錄了「節本」。

《對倒》長篇版最初由北京中國文聯於一九九三年十二月出版,劉寫了序言,版權頁上沒有註明印數,劉說是印得不多,也沒有再版。香港獲益在二零零零年十二月出版了《對倒》,將長篇與節本一併收入。這港版也收錄了文聯版的序言,和劉的〈《對倒》新版前記〉,並各家評論,是為最完備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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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速與密碼詩

徐速原名徐斌,又名徐直平,一九二四年出生。他主力寫小說與散文,偶爾也發表些詩論,對寫新詩則沒多大興趣。據他說,祗因一份新創刊的詩刊,針對他的詩論,「指名道姓的罵了一頓」,反激發起他寫詩的意慾。他所說的,是一九五五年八月創刊的《詩朶》,發起人有崑南、王無邪、葉維廉、盧因、蔡炎培等,創刊號有一篇文章〈免徐速的「詩籍」〉,作者斑鹿,亦即崑南。徐速的詩後來結集成《去國集》出版(香港高原出版社一九五七年三月),從此他就「迷途知返」,不大寫詩了。《去國集》成了他唯一的詩集。

他一九六五年十二月創辦《當代文藝》月刊,在一九六七年八月號發表了林筑的新詩〈曉鏡──寄李商隱〉。有份週刊《萬人雜誌》也在六七年十一月五日創刊,主事者為萬人傑(原名陳子俊,另以筆名俊人專寫言情小說)和退伍軍人張贛萍。此原是反共的政論雜誌,也會刊登些談文說藝的文章。一九六九年六月,宋逸民(原名孫家祺,傳聞曾任國民政府軍事情報局少將站長)在《萬人雜誌》第八十四期發表〈密碼派詩文的今昔觀〉,提及〈曉鏡〉,說它是「密碼派」新詩,「較之過去所有古典『密碼派』都更難懂」。他從詩的語意,斷定是模擬李商隱寫來寄給「風流女道士魚玄機」的,可是他想不通:

「李商隱和魚玄機年齡相差四五十歲,不曉得他們這段戀愛是幾時發生的?魚玄機出家的時候,已在『開元』一百五十年之後,這裏還說『開元之後的黃昏』,其實從公元七一三年到一九六九年,都是『開元之後』,這算甚麼時間觀念?這首詩雖然是用中國字寫的,每一個字我們也都認識,但組成句子之後卻每一句都看不懂!」

他又揶揄徐速:「希望本港出版人、編輯人,選稿的態度應該審慎些,如果認為像〈曉鏡〉之類的作品值得推薦,那麼,也應該仿照商人推出新產品時,附贈詳細說明書的辦法,逐句詳加註解,好讓我們這些落伍讀者,也能享有一嚐『異味』的口福。」

徐速於是寫了〈為「密碼」辨誣,並泛論現代詩的特性及前途〉,刊於六九年七月的《當文》,同期還刊出林筑的〈《曉鏡》的創作動機〉,雙雙予以回應。對於「開元之後的黃昏」,林筑說:

「詩不是歷史。我是說,如果詩是歷史的詮釋,我們還寫詩幹甚麼?正如感情大家都有的,何必『傷感情』呢?我之把它入詩,企圖寫一點大家都共有的感情,那麼我的悲哀就不是純粹個人的了,商隱也不。這是用詩來觀史很重要的前提。

「〈曉鏡〉的製作者,就是假想玄機到了咸宜觀之後,在一個『開元之後的黃昏』,突然通過商隱的詩而感到昨日之我不可再,今日之我就是寂寞的本身,人的本身。假定玄機和商隱一定發生過戀愛的話,那麼就祗有這一點共通的感性了。〈曉鏡〉的製作者,就是把握着魚玄機這一個心理上可能的轉折,從而把整個李商隱放進去……。」

對方當然不善罷甘休。萬人傑首先披甲上陣,在《星島晚報》專欄「牛馬集」中,以〈新詩‧詩人‧密碼派〉為題,一連三天發砲,但文章還未刊完,不知怎的,忽地沒了下文。陣地隨即轉移到《萬人雜誌》。七月份該雜誌共出五期,即八十八期(三日)、八十九期(十日)、九十期(十七日)、九十一期(廿四日)和九十二期(卅一日)。除了八十八期,每期都有文章針對徐、林、《當文》。宋逸民的兩萬多字了長文〈「為密碼辨誣」的辨誣〉,亦在第八十九期至九十二期連載。

徐速在《當文》八月號組織了六篇文章還擊,包括他自己兩篇:〈自誣‧自嚇‧自炫──答宋逸民先生『為密碼辨誣的辨誣』的『第一部份』〉和〈奉友命詩釋《曉鏡》〉。《萬人雜誌》亦在九十三至九十五期發文反攻。這時候有人出來調停,雙方大概也意興闌珊,徐在《當文》九月號發表了〈為結束詩戰告讀者〉,《萬人雜誌》除了九十五期宋逸民長文〈答徐速先生並替他找錯別字〉,九十六至九十八期(九月十一日)再無筆戰文章,到九十九期(九月十八日)宋逸民發了篇短文〈一點聲明〉,再回敬徐速一下,雙方便真的罷手了。
  
寫〈曉鏡〉的林筑並非別人,正是蔡炎培。當年《詩朶》創刊即找徐速來祭旗,徐今回卻不記前嫌,為他大打筆戰,固是徐的量度,但徐的好友慕容羽軍覺得徐多少也是為了編者與作者之間的「道義」。

《萬人雜誌》原是靠打筆戰起家,在九十二期刊有四心的〈觀戰記〉一文,其中就說:「要看筆戰文章,千萬不可放過攻擊精神旺盛的《萬人雜誌》……,差不多每一期都有一兩篇挑戰性強烈的攻撃文章出現,如對左派,及對左右左派的砲轟,便一直沒有停過……到宋逸民這枝生力軍加入萬人陣線之後,從出場之日起,祗見他手揮目送,無堅不攻,先批蘇文擢教授,後指姚克博士,再攻李思義校長。但這些文章,雖然筆鋒犀利,因為無人應戰,祗有一位金石言出來虛幌一招,便落荒而走了。使我們讀者看來,覺得十分吊癮而冇癮……可是『有心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沒想到宋逸民放了這樣多的砲彈出去,有心挑戰的對方,一個個悶聲不響,卻由引一首沒有指名道姓的密碼詩〈曉鏡〉,而觸發這個月一場『刊對刊來報來報』的『辨誣』筆戰。」

慕容羽軍認為這場「兩陣對圓」,相信與《當文》打着「正統文學」有關,而萬人傑以筆名俊人寫的小說則以迎合讀者口味為目標,無視於「文學」──這可算是內因。真正原因恐怕是雙方都知道這樣的對決,對銷路有百利而無一害,纔傾力幹起來。

徐速一九八一年病逝,蔡炎培撰文悼念,提及「密碼詩」往事,說〈曉鏡〉寫的是「唐一代遊女魚玄機」。此詩孕育於一九六六年,有一天他跟友人吃飯,「相對飲玫瑰露」。酒至半途,他嘆了句:「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飯後,友人贈他手寫的顏體字幅,當中有「秋風嫋嫋吹江漢」句。未幾,友人東渡扶桑,他回憶說:「不知甚麼時候,她手裏的玉谿生詩集即變了我筆下的〈曉鏡〉。不是嗎?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

此詩未嘗收進於蔡炎培的詩集,不妨照錄:

曉鏡            林筑

雪後的驛道
留下一層過早過薄的霜
在長安
很少人注意的是風
風倦,雪老
窗外是個開元之後的黃昏
想此時重門深鎖
咸宜觀有人疾書
但漏了最重要的一筆
你說那一筆寫在未濃的墨上
寫在剛剛改了名字的機
是魚、是鳥,是最玄的女體
非非歸入青紗帳
非非解若洛城花
一切是魚是鳥是最玄的女體
重新趺望背壁的觀音
但那時我已沾惹離情的空氣
花鈿委地戰雲生
確是因她妾髮為子結
確是廣陵人散五侯煙
  飲馬長城窟
  緩帶小重山
照過千古的顏色都是物
  明珠非淚影
  錦瑟莫調笙
一切是魚是鳥是最玄的女體
你說這是難為的滄海
在遊女的身上是看盡的曾經──
遍空貼滿了月亮
我在給你尋找那顆星宿
太陽一樣的星宿
在夜便是伴你讀書的燈
歡就歡喜你的纏綿
迷就迷着你的神秘
在長安
很多才子都問柳
「你走了,請給我問好的是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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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小札(二O一六年七月九日)

近日頗恢復了些讀書的心情,一口氣讀了三本,都是好書。

陳傳席《悔晚齋臆語》,精裝本,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二O一四年一月初版。


此書有過幾種版本,我也買過不止一種,但都是未看就丟了。今回這本是最新的增訂本。那天逛新亞,沒有甚麼書,可又不好意思空手離去,看見這本,只售港幣$35元(原價人仔$49元),便順手撿了。回來翻閱,愈讀愈有興味。作者思想是有點落後,如仍然不大瞧得起女子,說女子有才有色,非寡即夭云云。但如果這是事實,男子何嘗不是,非獨女子為然。然而其他見解,例如讀古書心得,倒頗有見地。他擅中國書畫,論國畫的得失尤為獨到,如論中鋒側鋒的運用、畫的厚薄等,很有啓發性。以下是我的一段讀書小札:

荊浩為唐末山水畫大家,有《匡廬圖》存世。他為河南沁水人,墓亦葬於沁水,惜毀於文革。一九九二年,河南濟源市政府重修其墓,並請陳傳席撰《重修荊浩墓記》,刻於碑上。其中云:「山水畫古已有之,然歷代畫家,摸索其法,而皆筆墨不全,至荊浩方乃大成。世論其山水乃唐末之冠,其畫山水有筆有墨,爾後,無不以之為宗師⋯⋯荊浩乃上接晉唐,下開五代末世及其後千餘年之新面,實為千古大宗師也。」碑文以繁體字刻成,可惜未經陳傳席過目,當中錯誤不少,如將陳傳席所屬的南京師範大學誤為南京師範學院;又如「范寬」誤刻「範寬」,「獨創」誤作「觸創」,未免太過馬虎,貽笑世人。


黃裳《紙上蹁躚》,精裝本,上海書店二O一二年七月初版。


黃裳是戲迷,這是他寫的京劇故事,其實也可當小說讀。黃是散文大家,他寫的小說原來也十分好看。此書最初出的是英譯本,題為《Tales from Beijing Opera》,內有高馬得畫的四十八幅彩色插圖,一九八五年由新世紀出版社出版,二OO六年美國Better Link Press亦曾重版。中文版名為《彩色的花雨》,一九八八年由上海三聯書店出版。這上海書店的是個新版,將英文版的插圖也收進去,更賞心悅目,書名也作了更改。

關子尹《教我心醉‧教我心碎》,臺灣漫遊者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二OO七年六月二版一版。


此書初版其實是非賣本,因此這個「二版一刷」就是公開本的初版。我買它回來久矣,遲遲沒有看,不過知道是好書,所以幾番搬遷,仍留在身邊。近日因找另一本書,卻在書架上跌出這本,合該有緣。翻了數頁,便放不下,不覺讀了一章又一章,幾回忍不住放下書本去抹眼淚。這實在是至情之作,讀後令人格外珍惜身邊的人。想起大陸一個自稱是哲家學的周某,也寫過本悼念夭折女兒的書,其矯情令人作嘔。但周某那書似乎大賣,可知該國度的讀書人是甚麼水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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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杜書目



1. 《杜魯福訪問希治閣》,訪問錄,何國道譯,封面設計者不詳,闊10 cm,高18.1 cm,印數不詳,一五八頁,定價不詳,香港文藝書屋一九七二年元月初版,「文星叢刊」第二八五種,沒有書號。
2. 《住家風景》,散文,杜杜著,蔡浩泉封面設計,闊13 cm,高18.8 cm,印數二千本,一三五頁,定價港幣十二元,香港純一出版社一九七九年八月初版,「純一叢書」第五種,沒有書號。
3. 《住家風景》,散文,杜杜著,劉掬色封面及內頁繪圖,闊13 cm,高21 cm,印數不詳,一六九頁,定價港幣五十八元,香港洪葉書店一九九八年七月初版,ISBN:962-85226-2-0。
4. 《住家風景》,散文,杜杜著,封面設計者不詳,闊13 cm,高19 cm,印數不詳,二二三頁,定價港幣六十五元,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二零零八年三月初版,ISBN:978-988-211-790-7。
5. 《瓶子集》,散文,杜杜著,劉掬色封面設計,闊13 cm,高18.4 cm,印數不詳,一八一頁,定價港幣六十元,香港素葉出版社一九九五年十月初版,「素葉文學叢書」第三十八種,ISBN:962-7985-38-4。
6. 《另類食的藝術》,散文,杜杜著,封面設計者不詳,闊13.5 cm,高19.8 cm,印數不詳,二零二頁,定價港幣五十八元,皇冠出版社(香港)有限公司一九九年四月初版,「香港皇冠叢書」第四零三種,ISBN:962-451-402-X。
7. 《非常飲食藝術》,散文,杜杜著,DANGAIOH美術設計,闊13.6 cm,高19.7 cm,印數不詳,二一二頁,定價港幣五十八元,皇冠出版社(香港)有限公司一九九七年二月初版,「香港皇冠叢書」第四五七種,ISBN:962-451-456-9。
8. 《飲食與藝術》,散文,杜杜著,香港明窗出版社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初版,ISBN:962-973-186-X,其他資料不詳。
9. 《飲食與藝術別集》,散文,杜杜著,顏招富封面及內頁設計,闊14 cm,高21 cm,印數不詳,一六一頁,定價港幣四十八元,香港明窗出版社二零零二年七月初版,屬「明周叢書系列」,ISBN:962-973-734-5。
10. 《飲食魔幻錄》,散文,杜杜著,黃志明封面及內頁設計,闊14 cm,高21 cm,印數不詳,一六五頁,定價港幣四十八元,香港明報周刊二零零五年七月初版,屬「明周叢書系列」,ISBN:988-97987-5-1。
11. 《飲食調情》,散文,杜杜著,高林裝幀設計,闊13.5 cm,高21.5 cm,印數不詳,三一四,定價港幣九十八元元,中華書局(香港)有限公司二零一六年五月初版,「香港散文12家」第五種,ISBN:978-988-8366-4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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