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鑼灣書店

以前跟朋友搞了個寫作協會,編了本非賣品的刊物,協會的嬈妹妹充當發行,每逢刊物出版,她就租了部小貨車,作港九新界一日遊,拿它到處寄放。可是好些書店老闆仍嫌它妨礙地方,十分不情願接收它,她只好厚著臉皮央他們,好心嘍,行行好,讓我放幾本嘍,他們才勉強同意,彷彿是莫大恩德。每次她回來,都將書店逐間狠批,其中最「樣衰」的,要數那間銅鑼灣書店,每次都有嘴臉給她好看,讓她放下書就落荒而逃,像逃犯似的,好不委屈。

那書店的掌櫃是個阿叔,清清瘦瘦的,戴著粗黑框眼鏡,唇邊留了兩撮小鬍子,坐在那兒不苟言笑,有點嚇人。因為嬈妹妹之故,那一條街有不少書店,我沿途殺過去,樂文、開益,來到銅鑼灣書店時,便常常過門不入。然而,我仍沒有完全放棄它,只因它還有好處,就是它有時有些頗獨特的書,在別處不容易找得到,尤其是中譯的西方文學作品。

有位去了美國的巫寧坤,原是大右派,他用英文寫了本回憶錄《一滴淚》;後來巫先生自己將它譯成中文出版。像這類回憶反右、文革的書出了不少,我也讀了些,感覺上真正寫得好的不多,只有煽情,甚或抱怨,卻沒有多少反省,境界不高。可讀的只有流沙河的《鋸齒嚙痕錄》和這本《一滴淚》,算是寫得較為坦白,除了訴說被人迫害,也承認有迫害過別人,不盡以苦主自居。

巫的英文極好,曾就讀西南聯大,他在上世紀六十年代已譯了不少西方名著,當中包括費滋傑羅的《了不起的蓋茨比》(又譯作《大亨小傳》)。這書喬志高也有翻譯,由林以亮校訂。搞翻譯的嬈妹妹卻對它大搖其頭。不久前,大陸重印了巫的譯本,我拿來跟喬譯對照,發覺還是喬譯勝一籌。卻原來巫先生到了美國之後,曾將那譯本重新審訂出版(台灣一方出版社二00三年出版)。我正是在銅鑼灣書店撿到那新譯本的。我也拿它跟舊譯對照,文筆果然清麗流暢多了,不僅勝過舊譯,也勝過喬譯。

此外,像卞之琳、英若城譯的莎劇,綠原譯的《浮士德》等,都是頗冷僻的書,亦只有銅鑼灣書店才有得賣,小鬍子倒是個有心人。

那天我又在銅鑼灣流連,去了幾間書店,都無甚看頭,頗為失落。只好上銅鑼灣書店看看,也沒有甚麼發現,卡、英、綠等的書仍在,已漸漸塵封,看看甚麼時候我有心情,就將它們「搶救」回去。正待離去,忽然在不顯眼的一角瞥見一個名字:卡贊札基。

尼科斯‧卡贊札基是位希臘作家,多年前讀過他的小說《希臘奇人佐爾巴》(譯者王振基、范仲亮),印象極佳。那書的譯筆頗為粗糙,但讀罷仍使我讚嘆不已,覺得此生認識了佐爾巴大哥,亦為無憾了。

他另有一部小說《基督最後的誘惑》,我也找來讀了(董樂山、傅惟慈譯),又是超級傑作,剖析神之子耶穌的內心掙扎,令我非常震動。我寫了個短篇《狠心的男人》,便是由此書觸發的,算是我對它的一種解讀,也是向這位作家致敬。大導演馬田‧史高西斯(Martin Scorsese)也曾將它改編成電影,馬田老兄大概也像我一樣,讀過此書後,就念念不忘,終於也要將它拍成電影,以表敬意。當然,馬田的是殿堂之作,我的習作是沒得比的。

眼前正是他的兩本書:《希臘奇人左爾巴》和《自由或死亡》。兩者都是南京譯林書店的精裝本,精緻得很。我的那本《希臘奇人》原是平裝,釘裝太差,翻了兩翻書頁就如落葉,紛紛掉下來,好不容易才將它們一一貼回去,但總是心裏一塊疙瘩。如今遇上這精裝,當然非買不可。《自由或死亡》也是要買的(譯者也是王振基)。

我連忙捧起兩書,交到櫃台。小鬍子一見,頓時雙眼發亮,竟跟我搭訕起來:「這兩本書真真不錯。」我附和說:「是啊,我很喜歡這個希臘作家的。」他又說:「可惜還有一本《基督》一直訂不到。」我問:「《基督最後的誘惑》嗎?」他不無遺憾地說:「正是呀!」

我心中暗笑,《基督》我早就有啦,小鬍子,你唔恨得咁多。不過也要多謝他,不辭勞苦,替我找了《自由與死亡》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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