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金庸沒有徐志摩?

二00五年六月,有消息稱「金大俠」金庸會到劍橋讀博士,記者聞風訪問他,卻不識趣問他是否想去學徐志摩?他大發脾氣:「徐志摩只去劍橋旁聽,這個人太輕,我是去做學問的,不學。」「香江第一才子」陶傑因此在其《蘋果日報》專欄,連續三日撰文為他的舊老闆敲邊鼓(金曾是《明報》老闆,陶在他旗下工作多年),將徐貶為「文化買辦」,又大踩他的詩,說「論才情,別說余光中,徐志摩遠遠比不上港澳的鍾偉民。」

這樣的議論對徐實不公平。若單論詩藝,徐那時候由無到有,沒有甚麼可以借鑑,只靠自己摸索,技藝自然稚嫩得多,但這並非踐踏他的理由。如果沒有他的開拓,後來的人怎麼走得下去?

陶才子跟著力捧金庸:「劍橋的唯一中國代言人,是金庸,沒有徐志摩」,又說「金庸十四卷武俠小說,卷卷都別有洞天」。

金庸的武俠小說寫得出色,然而筆法布局,仍不脫從前說書,或章回小說的窠臼,人物刻劃也不見得特別了不起,只在武功招式方面想像力夠豐富,讓人一下子投入那虛幻的武俠世界,可以暫避人間苦惱。他「別有洞天」的小說,其實都是才子佳人式的故事。女人無論多精明,到頭來都要依附蠢丈夫、風流丈夫,像黃蓉之於郭靖,像段正淳的老婆們對段的既恨且愛,骨子裏還是那等千百年來的大男人思想,層次太低。

金庸有段時間跑到浙江大學當甚麼文學院長。人家問他,新聞報導該否有獨立意志,該否以解放軍的意志為依歸。他毫不猶豫就答,當然是要看解放軍的。這等露骨言論,即使大陸的左王,也自嘆弗如。董橋便說:「金庸先生的言論十分前衛。」陶傑不是一直瞧不起中國那個小農社會,共產黨那個小農政權的嗎?如此一個親靠中共的人,他為甚麼又要力捧?即使金庸有恩於他,說話也不能不問是非。

陶傑說徐志摩的詩連鍾偉民的也不如,鍾讀了大喜,撰文回應,也對徐加上一腿,說徐的詩沒有價值,但他本人有「航空史上的價值」,坐上會爆炸的飛機,一命歸西,提醒後人要注意飛行安全云云。這樣的風涼話,未免有欠忠厚。據徐的親戚陳從周說,徐那時手頭拮据,時間又緊逼,要趕回北京見林徽因,才乘廉價飛機,不料中途就出事了。他「不注意飛行安全」,原是有情有義之舉,不該嘲笑。徐那時候跟陸小曼已分居,但始終沒有離婚。親友問何故。他說,如果離婚,小曼就要毀了。那時候仍是舊社會,離婚對一個女子影響極大,徐是不想行此一步。這最後的一份心意,一直為陸小曼銘感,她以後為徐的全集出版出大力,也是基於他這份心意。

陶傑對余光中則好像頗為敬重。我手頭恰好有本江西高校版的《余光中談詩歌》,是余氏自選的詩論集。此書有多篇論及五四以還的新詩人,如聞一多、郭沬若、戴望舒等,也有一篇〈徐志摩詩小論〉。余氏早年論詩,比較跋扈,後期落筆就中肯得多。這幾篇都是較後期之作,對眾詩人有褒有貶,當然仍是貶的多,但也言之成理。對徐志摩則是微詞最少的,即使像《偶然》,通篇歐化句子,他也很體諒的說,「新文學作家中文的毛病,一半便由於『歐而不化』。但是在《偶然》這首詩裏,徐志摩卻是歐而化之的。」他也拈出《沙揚娜拉一首》和《再別康橋》,都多有讚賞之詞。他的結論是:「徐志摩在新詩上的貢獻仍大有可觀」。

陶鍾二人,縱然多麼瞧不起徐,但也不得不承認,《再別康橋》是首好詩。《再別康橋》成於上世紀二十年代,歷久不衰以至長青,即使是余光中,遑論陶鍾,亦未必有此能耐。後人提起劍橋,而想起徐的詠劍橋(康橋)名篇,以他為「劍橋在中國的代言人」,有何不可?至少比聯想起那個寫武俠小說兼且靠攏極權政府的,更有體面。

好在世上畢竟有公正、是非之心,陶鍾一唱一和之後,董橋忍不住出來說話:「我早歲熟讀徐志摩的新詩,驚嘆的也是他白話裏蘊涵的千錘笙磬和百鍊璣翠,任人怎麼顛撲都注定毀不了他一身藍縷、萬程篳路開拓出來的溫山軟水。」淡淡的一句,究竟替徐討回公道。董橋也在《明報》工作過,跟舊老闆的關係應當不差,卻沒有盲目吹捧,是有良心得多了。

我一向不大喜歡董橋的文字,嫌過份雕飾。後來他出了本《故事》,書中第一篇〈翠玉簪〉,正是當日那為徐志摩申辯的文章。我連忙將書買回來,聊表對他的敬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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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故事
文類:散文
作者:董橋
裝幀:精裝,繁體字,彩色插圖
開本:15 cm x 23 cm
頁數:230
定價:HK$98
國際書號:9780195483260
出版日期:二00六年七月初版
出版社:牛津大學出版社(中國)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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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Responses to 只有金庸沒有徐志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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