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的《赤地之戀》

一九四五年八月抗戰結束,漢奸胡蘭成逃亡,張愛玲身為胡的「情婦」,也備受攻擊。同年年底,便出現好幾種書,如司馬文偵的《文化漢奸罪惡史》,還有《女漢奸醜史》和《女漢奸臉譜》等,都有專文評論張愛玲。像《文化漢奸罪惡史》中,就兩次點了張愛玲的名,說「文化界的漢奸,正是文壇妖怪,這些妖怪把文壇鬧得烏煙瘴氣,有著三頭六臂的魔王,有著打扮妖豔的女鬼」。《女漢奸醜史》和《女漢奸臉譜》針對張愛玲的文章分別有〈無恥之尤張愛玲願為漢奸妾〉和〈「傳奇」人物張愛玲願為「胡逆」第三妾〉。可見張愛玲所受的壓力。

中共在接管初期,雖然對文化人相當客氣,但對張愛玲這等「疑似漢奸」,肯定不會太熱情。即使到了今日,張的遺著《小團圓》難於大陸同步出版,正是涉及對胡蘭成的評價,何況是當日。張一九五一年在朋友龔之方與唐大郎辦的亦報發表《十八春》與《小艾》時,用了筆名梁京,想來也是因為原名「臭名遠播」之故。早在一九四四年,她已表明,不懂得寫無產階級的故事,只能寫她熟悉的戀愛婚姻之類的題材。她在亦報發表的這兩篇小說,卻罕有地捧共產黨的場,留了個光明尾巴,也可想見她受到的壓力。水晶說「共產黨完全沒有迫害過她」,僅是想當然。不是要開群眾大會批判,才叫迫害,不時被有心人「關心」一下,也是無形的迫害。張在五0年代初期,便曾被拉去參與土改,這也會使她內心困擾。

她一九五二年向香港美國新聞處寄自薦信,從而申請來港,自是為勢所逼。來港之後,她替美新處翻譯了好些美國文學,也在美新處支持下,寫了兩部「反共小說」:《秧歌》和《赤地之戀》。宋淇說過《赤》:「大綱是別人擬定的,不由她自由發揮,因此寫起來不順手。」張愛玲自己也說:「《赤地之戀》是在『授權』的情形下寫成的,所以非常不滿意,因為故事大綱已經固定了,還有甚麼地方可供作者發揮的呢?」不過,高全之後來訪問了當時美新處處長麥卡錫,否認了這說法,說張愛玲譯了些美國文學後,主動提出要寫小說的。高全之覺得麥卡錫不可能說謊,那麼張宋的「擬定大綱」說,大抵只是眼見小說評價不高的說辭。

論藝術性,《秧歌》的確較高,出版也較順利。它的中文版一九五四年在今日世界連載完後,今日世界社就立即將它付梓。麥卡錫又將它的英文版推薦給美國名作家馬寬德(John P. Marquand,曾獲普立茲小說獎),後者就幫忙在美國出版。《赤地之戀》中文版最初由香港天風出版社印行,英文版則由香港友聯出版社出版。友聯出版時聲明此書不在英美加發售,似乎是為它將來出英美版鋪路,可惜它一直沒有機會在香港之外出版。宋淇就說它:「書成之後,美國出版商果然沒有興趣,僅找到本港的出版商分別印了中文本和英文本。中文本還有銷路,英文本則因為印刷不夠水準,宣傳也不充分,難得有人問津。」

《赤地之戀》主要有三種版本。中文版除了天風版,還有台灣慧龍版,前者一九五四年出版,後者一九七八年。友聯英文版一九五六年出版。一向專替張愛玲出書的皇冠,卻沒有出版此書。許多人以為是張愛玲對此書不滿意,扣了起來。然則為甚麼她又交慧龍出版?其實,皇冠是跟張愛玲簽了約出版《赤地之戀》的,結果沒有出版,據皇冠老闆平鑫濤說,只因書中有多處辱罵國民黨,犯了禁忌。

試翻開皇冠舊版張愛玲集,勒口上列出的張愛玲作品,第一種是《秧歌》,第二種是《流言》,直至一九八八年出版了第十種《續集》,《赤地之戀》依然榜上無名。皇冠到一九九一年才出版了《赤地之戀》,編入張愛玲作品第二種,《流言》便順勢成了第三種,如此類推。

高全之曾經將《赤地之戀》幾種中英文版比對,發覺中文版以天風版最完整(但不知何故缺了第八章),慧龍版和皇冠版都是「淨本」,這「淨化」卻是未經張本人同意的。友聯英文版倒是個增訂本。中文版許多地方寫得十分露骨,英文版都大為改善;人物也更有血有肉,縱然水準未必追得上《秧歌》,不過也自成格調。高全之因此呼籲及早重印英文版,更該將之譯成新的中文版。

我當初讀的也是慧龍版,感覺寫得太刻意,只偶爾有些出色片段,如寫一條褲深淺顏色的變化,仍見得出張愛玲的文字功力,整體上算不得是佳作,卻原來還有這個英文增訂版。可惜友聯已結束多時,它的版權不知誰屬。張愛玲在生之日,來不及拿來重版或翻譯,到了今日,恐怕更為困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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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赤地之戀
文類:長篇小說
作者:張愛玲
裝幀:平裝,繁體字
開本:13 cm x 18.3 cm
頁數:281
字數:不詳
印數:不詳
定價:HK$2.50
國際書號:沒有
出版日期:一九五四年十月初版
出版者:天風出版社

  

書名:Naked Earth(《赤地之戀》英文版)(非藏本)
文類:長篇小說
作者:Eileen Chang(張愛玲)
裝幀:不詳
開本:不詳
頁數:不詳
字數:不詳
印數:不詳
定價:不詳
國際書號:沒有
出版日期:一九五六年
出版者:香港Union Press(友聯出版社)

 

書名:赤地之戀
文類:長篇小說
作者:張愛玲
裝幀:平裝,繁體字
開本:13 cm x 18.8 cm
頁數:310
字數:不詳
印數:不詳
定價:不詳
國際書號:沒有
出版日期:一九七八年一月廿五日初版
出版者:台灣慧龍出版社

書名:赤地之戀(非藏本)
文類:長篇小說
作者:張愛玲
裝幀:平裝,繁體字
開本:廿五開
頁數:256
字數:不詳
印數:不詳
定價:NT$170.00
國際書號:9789573305408
出版日期:一九九一年六月一日初版
出版者:皇冠文化出版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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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則回應給 張愛玲的《赤地之戀》

  1. 洛言 說:

    我看的《亦地之戀》應該是台灣慧龍出版社的版本,書都沒有了,內容也忘記了,只憑封面記得是這個版本。

    令時今日的張迷似乎都不知張寫過長篇似的。原來這兩個長篇(《亦地之戀》和《秧歌》)還有這種淵源。太久沒再接觸這些文學資料了。你寫得很生動。謝謝。

    張替今日世界譯的書我還有。

  2. 說:

    張52年赴港靠的是港大複學通知,不是美新處開的文件。若是拿美新處這種出了名的“特務”機構文件公安早把她鎮反了,怎麼可能還大喇喇開出境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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