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小團圓》

且將我讀到關於《小團圓》的文章放在這裏,方便參考。

文學創作與對號入座
作者:林沛理

在新片《天水圍的夜與霧》的一個座談會上,我問導演許鞍華為何好像把任達華的角色妖魔化(demonize)─—他先虐妻,後殺妻,又侵犯小姨,最後連兩個親生的小女兒也不放過。影片有一幕寫他肚餓難抵,又惱小姨不肯見他,於是把她心愛的小狗放在麻包袋裏綁上,然後用棍活生生打死。許鞍華答道:「我想我沒有把這個角色妖魔化,在現實中可是真有這種人的。」問題是為何創作的說服力要由現實來鑒定?再說,即使在現實生活中真有其人,導演可以原封不動、分毫不差地將他由現實移植到電影嗎?電影的本質是「信假為真」(make-believe),甚至「真假不分」(suspension of disbelief),而不是「真人真事」(real-life)。一套電影拍得再真實,也不可能是現實的再現(reproduction),而只能夠是現實的擬仿(simulation)或者呈現(representation)。

這種堅持從現實中求證、訴諸現實以證明作品扎根於生活的心態和思維,不僅是創作人的迷思,也可以是評論人的盲點。張愛玲的小說《小團圓》展現了多少她的小說藝術、文字造詣以及對人性的洞察,評論家通通不談,反而爭先恐後地去為小說的角色和情節對號入座、尋找現實的配對;將那十五萬字當成張愛玲與誰人睡過覺和跟誰人吵過架的文件證明(documentary evidence)。陳子善說《小團圓》是一部「別開生面的影射小說」,南方朔把《小團圓》界定爲中文世界難得一見的「自白型」(confessional)小說;但坦白說,誰會在乎?這與閱讀張愛玲又有什麽關係?

這令我聯想到中國學者近百年來對《紅樓夢》的研究——包括蔡元培1916年的《石頭記索隱》和胡適1921年為紅學樹立新典範的《〈紅樓夢〉考證》─其實都是在幫倒忙。用意大利文學批評家和小說家艾柯(Umberto Eco)的分類來解釋,這種謹小慎微、誠惶誠恐的閱讀方式,是將《紅樓夢》由要一奉十、注釋空間海闊天空的「開放式文本」(open text),變成著重專門知識、抗拒創造性閱讀的「封閉式文本」(closed text)。

今日孜孜不倦、要發掘《小團圓》影射和自白成分的論者,不妨找張愛玲花了十年時間寫成的唯一學術著作《紅樓夢魘》來看看。張愛玲認為曹雪芹對《紅樓夢》的多次改寫,一次比一次進步,藝術成熟程度也愈來愈高,足證《紅樓夢》是創作而幷非自傳。張愛玲强調《紅樓夢》是虛構的文學作品,但不知何人會還《小團圓》以小說的本來面目。

這個人也許會是美籍華裔學者余國藩。余國藩的《重讀石頭記:〈紅樓夢〉的情欲與虛構》(Rereading the Stone: Desire and the Making of Fiction in Dream of the Red Chamber),探討的正是《紅樓夢》對其本身虛構性(fictionality)的反省。此書最大的價值不在於它旁徵博引,探微顯幽,而是它讓《紅樓夢》的文本自己說話:《紅樓夢》自稱所演不過「大荒」,莫非是向讀者暗示「其書原是空虛幻設」﹖余國藩此問對近世紅學的煩瑣學風簡直是當頭棒喝,他的言外之意是:《紅樓夢》既是無中生有的偉大創作,後世學者又何苦對號索隱,硬要在史傳系統中自我作繭、自尋煩惱呢﹖《紅樓夢》既可作如是觀,《小團圓》又為何不可?

原刊二00九年四月六日信報

便有团圆意,深深拜
作者:兔叔叔

终于盼到了把《小团圆》捧在手上读完的时候。在前言的里面,受到了整理者的极大影响,总是希望把自己乔装成索隐派,通过这本自传体小说当中去解读张爱玲想要隐讳却又不忍遗忘的东西。一如既往的竖排繁体本,读起来略觉晦涩,却是张爱玲一贯的笔调,亲切,熟悉,细读之后让人心中一凛,把世事与时事剖白得如此不留余地。

张爱玲对于胡兰成是没有抵抗力的,即使最后她离开了他,依然对他刻骨铭心,回念起那些过往的锥心记忆,她脸上依然荡漾起喜悦的波痕。那些细节,被刻画得如此的如置目前,正如蓝田玉暖,沧海月明。既然把自己全部的爱都委托给了那个外人看来总不值得的男人,那就是她的碧海蓝天,与旁人无涉,她顾影自怜的在自己的情爱当中小心经营,又不肯彻底放弃自己的孤傲与自尊。不管对方是不是汉奸,不管自己是否背负了“汉奸妻,人人可欺”的骂名,不管对方如何的背信弃义或者脚踏无数船,不管对方要的是几美团圆,她只要沉浸在自己的小团圆当中。22岁遇到39岁,征引过鲁迅和许广平的故事,他们开始尝试在一起。用小说中的一句话来暗喻她对待他的态度:“生命在你手里像一条迸跳的鱼,你想要抓住它又嫌它腥气。”她用大段大段的时间去迷恋他,可是又隐隐觉得,总有何种的不妥。女为悦己者容,看到她每每为他不断变换自己的服饰,用心用力去描摹她的妆容的时候,心中像针扎了一样,为她心疼。小说中甚至不吝惜用大量的略带情色的笔调去勾勒他和她的关系,她喊痛,也有恐惧,但是她心底的声音是:“要他回来,马上回来。”为了挽留他在她的身边,她甚至宁可战争不要停歇,无暇顾及国家与平民,因为她对他的情意实在成为了切肤之爱。没法像卓文君那样,“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无论他对她怎么样,他始终曾经是一尊偶像存在于她心里,于是,“卷帘梳洗望黄河”,隐去了前面那句——“为恐刘郎英气尽”!他是她的神。尽管最后他面目可憎,令人唾弃,甚至成了今天的“集邮男”的前驱,他挥霍了她对他的崇拜,但是,他终究是她的小团圆的主角。“掬水月在手”,已经在指缝间溜走,可是,她浑然不知。而他,又怎么可以如此的无情还如此的心安理得?让人等了四年,还要用齐桓公的故事来让等待变成永远……只是,可惜呵,她只记住了他写给她的那纸婚嫁文书上的誓言:“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除了情爱,还有盛九莉的家庭生活让人唏嘘感慨。她的父母、姑姑、弟弟、佣仆、闺密的关系,也让人对张爱玲的私生活的原有认识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就像她自己形容的一样,人在路上走着,感觉天地都颠倒起来。她父亲的凶悍,母亲的吝啬,弟弟的无能,姑姑的叵测,佣仆的险恶,甚至一度被认为与她有同性爱的闺密,也并非如此心无芥蒂。于是,了解了为何《小团圆》迟迟不愿意面世,涉及了太多我们看不到的暗涌。要跟拿走八百元港币还声言“虎毒不食子”的母亲相处,就如书中的原话,“跟不喜欢的人亲密是最恶心的”,于是母亲的手握住她的时候,感觉是横七竖八的竹管子。跟精明算计的姑姑相处,所以从来不留人吃饭,跟他偷情之后回来用钥匙开门,没有别的担心,只是怕吵醒她。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孩子,她的谨慎、她的冷漠、她的清绝、她的孤傲,事出有因。渐渐能够理解她,何以如此的不羁如此的选择自己的道路,甚至不惜与主流政治背道而驰。

第九章是全书的画龙点睛之笔。乡下的那段唱戏的描写,“行头是好的,班子是普通的班子”,似乎正在深刻的揭露着什么。出现了五遍的“怎么一个个都这么难看”,戏里戏外,其实是模糊不可区分的,那个戏里的小生,赶考途中惊艳,遇到的那个众人交口称赞的压轴旦角,最后二美三美团圆的大结局,似乎为书名“小团圆”做了注脚。而戏外的九莉,爱玲,正如其自己给自己的一个定义:“她只有长度阔度厚度,没有地位……”,无论是在文坛上,还是情爱上。

其实说实在的,读这本书实在有些艰涩,文笔上其实跟她的很多其他作品不可等量齐观,尤其是前四章,我甚至有的时候我都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时间和逻辑上都让我觉得混乱。不是江郎才尽江河日下,而是她的矛盾她的斗争,她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揭秘”,让大家看到更加真实的张爱玲,尽管她在很多时候,并不受人待见。她的很多私生活再次成为2009年春季的热门话题,“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也许,她就此完成了她自己情感的救赎,在“那个人”也离开人世之后,实现了某种意义上的团圆。可是,属于张爱玲的烙印还在,那些灿如繁花的锦字绣句,绚极一时。感受张爱玲依然冷酷地剖解了社会历史和自身情感,赤裸裸的摆在我们面前,像一只剥了皮的青蛙。唯一感到遗憾的是,太过真实的小说,难免引诱人对号入座,反而限制了爱玲的文学的发挥。

一阵凉风,是一扇沉重的石门缓缓的关上了。便有团圆意,深深拜,相逢谁在香径?

每一個女人的小團圓
作者:王雅雋

禮拜五下午是例行的工作會議,什麼也沒準備,空白一片地去見教授。路上為了壯膽,買了期待已久的《小團圓》揣在包裏,心想,恁現實多麼糟糕,我總有這些小幸福聊以自慰。後來竟然僥倖過關,興奮之下從辦公室出來就直奔家裏,整個周末閉門看書。

《小團圓》看得異常慢,兩天才看了兩百多頁。自從讀研究生以後,我被迫練出看書的速度,養成飛簷走壁提綱挈領的閱讀習慣。可是看這本書的時候,我訓練有素的眼睛卻自動慢了下來,不僅看得慢,而且看得累,甚至時常在書中迷了路,陷入「張氏抑鬱」。

我這樣忍耐看下去,為那偶爾出現的「心像被針刺了一下」的片刻。這就像看一部冗長的文藝片,被剪輯的人偶爾在最不經意的地方插播一兩個轉瞬即逝的奇異畫面,或者是一個觸目驚心的注腳,使看的人心裏冷不防激凌一下,發一回呆,想起一些雲煙往事,再打起精神接看下去。

這是一本張愛玲給自己療傷的書。看得出她不肯刪字,不僅如此,還這裏加一點,那裏加一點,愈寫愈長,以致完全不顧讀者的感受,也不管他們跟得上跟不上。她要仔細地把那點點滴滴都寫出來,倒盡了,然後從中搜尋那完全幻滅之後的一點什麼東西─可這整個書寫的動作,以及那欲棄還存的曲折過程,不正是那「一點什麼東西」的影射麼?以至於看得我時時有淚意,卻又哭不出來,仔細分辨這感覺,是一種鈍痛,交織最深刻的醒悟與最頑固的執著,倒像多年後回想那一段沒有成功的苦戀。
無法釋懷的虐戀

這世上最讓人無法釋懷的愛戀,是虐戀。一面冷眼看自己被一個不值得的人百般折磨,一面卻在痛苦中向他流淚諂笑,細細尋味這酷刑中哪怕一絲的愛意,卑微歡喜得像個奴才。

當一個男人被女人征服了,無論他多麼地愛她,在他心裏始終是害怕的,他要馬上想辦法反駁,比如去征服另一個女人,以證明自己沒有把所有的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

當一個女人被男人征服了,她便心悅誠服地卸下自己全副的武裝,從此用全部的智慧去了解和欣賞這個男人,為他想。在愛情的角力中,女人的賭品向來比男人高尚。

所以,當一個男人贏得了一個女人,他可以放心地享受這勝利的喜悅,以及戰利品;可是當一個女人贏得了一個男人,她的心情卻從此變得無比複雜起來,因為她馬上就會發現,對於這個男人而言,她贏是錯,輸,也是錯。

可是她能怎樣呢?一個從小被教養得連「高大」這樣的詞彙也要避諱的女人,在這個男人面前卻能夠自在地寬衣解帶,甚至享受他為她口交;一個一輩子受到貧困陰影的籠罩,生怕沒有錢的女人,曾經因為八百塊港幣而從心理上與生母斷絕了關係,卻能夠為這個男人慷慨地花錢,甚至在他和別的女人同居以後也仍然解囊襄助。你讓她能怎樣呢?

這個男人有本事令她展露她感到陌生的那個自己,和他在一起,無論是快樂還是悲傷,都是那樣新鮮的情愫。是的,我們都是喜新厭舊的,男人不斷嘗試新的女人,以保留那個舊的自己;而女人離不開生命中這個男人,因為他令她發現了新的自己。
為了告別的聚會

事實是,終有一天這個女人會離開那個男人,因為她已經贏過了,她無法忍受重來一次。於她而言,那第二次勝利已經算不得是勝利,因為她已經贏過了啊!可她還是要去找他,她要見到他,和他說再見,然後在他的視線中離開。

這是一場為了告別的聚會。無論這場聚會多麼昂貴艱辛,無論這個男人是否在乎,無論他是否順便最後一次享用了她─她要去見他,然後和他告別。

然後她發現,她可以費盡周折去與一個男人從此告別,卻無法去與被這個男人所發現的那個自己告別。她很清楚,她不再能夠接受這個男人,哪怕他回來找她。可是她還能接受那個自己嗎?不接受卻又無法送回去。她將如何自處呢?
這就是那最深刻的醒悟與最頑固的執著。

我隱隱相信,我們這一生,的確是會遇到命中注定的「另一半」的。因為遇到了那「另一半」,終於讓我們發現了另一個自己。

這是一篇蒼白而又無比糾結的文字,雖然只是篇讀後感,可幾乎每寫下一句話都令我痛哭流涕。在這寂靜的深夜,我一個人,抱紙巾盒不停地擦眼淚,好像切了一晚的洋蔥。我甚至還沒有開始說我自己的故事。

正如張氏所言﹕「自從寫東西,覺得無論說什麼都有人懂,即使不懂,她也有一種信心,總會有人懂。」

(原刊二00九年四月五日明報)

我們回不去了
作者:傅月庵

書擺在桌前,都快一個月了。本來要看,結果沒看,最後讀了17頁「前言」就 先擱下了。原因是,書之外的比書之內還更熱鬧。

二月中旬吧,天還冷冰冰的。上海朋友來信:祖師奶奶最後一本書要出了,一出 來,趕快寄二本給我哪!此事非同小可,急忙查好出書日期靜靜等待。盼呀盼, 兩週過去到月底,書未鋪,記者會先發佈。一干人等排排坐,你一言我一語:這 本書為何不出卻又出了,本該銷毀卻又縮手,原因複雜煎熬多多,總而言之言而 總之,一切為讀者,一切為文學!

政治經濟全讓開,報紙版面都給這消息佔滿了。有華人處就有得聊,還沒看到書 ,網路火花早已迸出,大體而言,兵分兩路,兩路化四方:一是該不該出?二是 祖師奶奶還行嗎?摸瞎矇鬧了幾天,八卦不死,捷報跟著傳出:預約紅火高踞榜 首啦、還沒發書就再版啦,挺嚇人的。等呀等,終於書鋪到了店面,一下子買了 三本,二本寄出一本自用。上網再看,果不其然,師祖奶奶一出手便自不凡,飛 簷走壁,瞬間攻上排行榜最高峰啦。一切為讀者,一切為文學!

書本佳人,難得祖師奶奶還魂,供奉書桌上,幾天沒去碰。為的是要找出大段時 間,洗個澡泡壺茶,好整以暇再來恭讀膜拜。書沒讀,每天夜裡可沒閒著。網路 衝浪到處逛到處看,「古狗大神」一搜索,我的天哪,幾十萬條目齊發,金光閃 閃,瑞氣燦爛。祖師奶奶客廳、祖師奶奶吧、祖師奶奶論壇……,本自熱鬧的處 所,這下子全炸鍋啦。更嚇人的是,才幾天,「索隱」都出來啦,誰是誰一目了 然。事實證明,「人肉搜尋引擎」,活人有效,死了照樣跑不掉!「乘著擁擠, 忽然用膝蓋夾緊了她兩隻腿」,膽敢性騷擾祖奶奶的是誰?「妳有沒有性病」的 是誰?這下子大家全瞭啦。一切為讀者,一切為文學!

索隱乃八卦之母,八卦則是推動人類文明前進的原始動力。有了索隱,為了文明 ,很有點憋不住,正想選日不如撞日,就此讀將起來之時,千不該萬不該,先收 了信,朋友轉來台大張小虹教授的告誡:祖師奶奶這書乃「合法盜版」,作為祖 師奶奶的忠實讀者,「在傷心難過與憤怒之餘,也只能以『拒買、拒讀、拒評』 」,聊表對祖師奶奶寫作生涯最基本的敬意。原因是:1.祖師奶奶的文字遺囑 未經「公證」,2.祖師奶奶死得孤獨淒涼無人可跟她確認這書要不要出?3. 唯一可以確認的是,祖師奶奶還在修改,但終歸沒能修完。4.祖師奶奶一輩子 愛漂亮珍惜羽毛,沒修好的東西說什麼也不會拿出手。出版社理由再多,畢竟只 是「合法盜版」,如今既然無法要求出版社尊重祖師奶奶最明確的交代:「應該 銷毀,不予出版」。」也只好懷著孤臣孽子般的悲憤,「拒買、拒讀、拒評」, 以示倫理,以明是非。一切為讀者,一切為文學!

再讀友人的真情告白:祖師奶奶一輩子就認這家出版社,可幾十年來,祖師奶奶 的書,封面醜裝幀差版型不好不打緊,好長一段時間,版權頁還打迷糊仗,版次 註記總是:「初版:某年某月某日。這一版:某年某月某日」,誰也不曉得祖師 奶奶的書到底印了多少?賣了多少?祖師奶奶過世時,戶頭只剩兩萬美金,多少 人都懷疑事有蹊蹺。出版社還出了名難纏,專以「存證信函」伺候保護祖師奶奶 ,誰用張照片刊篇舊文章,馬上會出事。其他人也就算了,連祖師奶奶親弟弟舅 老爺回憶「我的姊姊」也不行,照樣給來這麼一下,上市的書都得回收……。新 仇舊恨,一瀉千里。這樣的出版社,行嗎?這書還能看嗎?看完信,又猶豫啦。 一切為讀者,一切為文學!

就這樣,書繼續擺著。也不是捨不得讀,而是捨不得熱鬧,網路上花樣百出浮想 聯翩的口水八卦,真是有趣極了。最後,堪稱當代最是黠慧麻利的上海女作家毛 尖出手啦。書評一出,千家轉寄國王新衣,人人都說好:此書「最大的創新就在 於它有力地發展出了和群眾的關係」,「所以讓我們現場問問普羅大眾吧,這書 應該怎麼讀?網際網路會排山倒海告訴你:驗明正身!查明真相!」如今麻煩的 是,我書都還沒開始讀呢,正身卻已被驗得差不多,真相也呼之欲出了。這下子 ,TO BE OR NOT TO BE,那可真是問題啦。但幸好,一如書到最後,祖師奶奶「她醒來快樂了很久 很久。」我也快樂了好一些時候啦。書,就等日子涼些再說吧。——這就是讀者 ,像我這種;這就是文學,網路上常有。祖師奶奶,我們回不去了!

騎樓和洋台
作者:邁克

建築物突圍而出的這一部份,香港人通常叫它「騎樓」,有時染上性的色彩── 乳房太傲視群雌,戲稱「大騎樓」,彷彿誰都可以倚着乘涼──尤其是主人,本 着「波大何須雅」的觀念,有恃無恐睥睨眾生。較摩登的說法是「露台」,豪宅 廣告都這麼叫,一旦用上土裏土氣的「騎樓」,不問而知是威極有限的唐樓。操 普通話的則稱之為「陽台」,可巧也攀帶性的意味,「某某把辦公室當陽台」, 等於廣東人口中的「個衰鬼將寫字樓當砲房」,是翻雲覆雨場地的代號。

張愛玲習慣把它寫成「洋台」,恐怕不是避忌,是三、四十年代流行的遣詞── 雖然她對性意味的字眼十分有心得,《小團圓》閒筆一寫,教人茅塞頓開:「快 活」與床笫瓜田李下,大家閨秀不可掛在嘴邊,要說「快樂」或者「高興」;「 碰見」有肌膚之親嫌疑,只能說「遇見」;「壞」也在禁口之列,「不能說『氣 壞了,』『嚇壞了。』也是多年後才猜到大概與處女『壞了身體』有關。」另外 「雞」當然不便宣諸於口,「雞巴」、「小雞雞」指男性生殖器,年幼無知的小 姑娘衝口而出,見多識廣的女傭立刻「一聲斷喝」制止。

皇冠出版社把「洋台」全部改成「陽台」,我八十年代看了影印原版的《傳奇》 和《流言》才發覺。《小團圓》倒還沒有來得及改,常德公寓外露的地段,三番 四次出現都是「洋台」:「樓頂洋台上從來沒有人」,「廚房有扇門開在後洋台 上」,「九莉坐在窗口書桌前,窗外就是洋台」。

張愛玲傳
作者:馬家輝

《小團圓》出版以後,以理論理,必能令更多人心動籌拍《張愛玲傳》,可恨中國內地有些掌權者對所謂「漢奸」情事依然耿耿於懷,《色戒》惹起的麻煩便是前車之鑑,看來,唯有再等五十年了。在中國理論與現實終究不是同一回事。

如果拍《張愛玲傳》,如果不擔心拍得too Hollywood,整齣電影的起始場景或可有兩個選擇。

第一個選擇當然是以張愛玲為主導。

前兩年有幾封山土舊信,張愛玲曾對朋友自白,晚年經常失眠,懷疑家裏有虱子,故三天兩頭挽著幾個大塑膠袋倉皇搬家。有一回,坐在巴士上晃晃搖搖,睡著了,迷糊間被一個男人青年過來搶走了身上僅剩的幾百塊美金。欲哭無淚,呼救無門,只能呆坐在異國街頭。這便是好場景。電影開始時,老去的張小姐巴士受辱,頹然坐在椅子上,無可奈何地望往窗外,窗外市容由九十年代的LA漸變成四十年代的上海,一名青年書生在路上向她揮手,示意她下車。張老小姐撐起精神急步下車,鏡頭一轉,回復風華正茂的盛世年齡,書生趨前牽扶她的手,她笑喊一聲:蘭成……

第二個選擇可以是宋以朗。

其實宋以朗身上攏聚了許多戲劇元素。他是留美統計學博士、讀古龍瓊瑤多過讀張愛玲,然後返港事母至孝,卻又發現有一個這麼大的中國現代文學寶藏在手邊,甚至後來要為《小團圓》的出版作出一個重大決定。所以,電影開始時,可以拍他坐在家中房邊,母親去世了,他承接了所有張愛玲遺物,一封封遺信拆開來看,一篇篇遺稿拆開來讀;然後有張愛玲的畫外音,透過書信和遺稿重建她的一生,在過程裏,又有他的出現,描述宋先生如何面對困難和掙扎、挫敗與掌聲,兩個時空穿錯交疊,一張張臉孔,看似眼前人,卻又隱約有著舊時影子。

《張愛玲傳》是值得拍的。直的看,憑其家世,透過張愛玲傳的故事可以刻劃中國整整一百年的歷史氛圍;橫的看,憑其交往,透過張愛玲傳的生平能夠反思一整代中國知識分子的取捨。

唯一不拍張愛玲傳說的理由只是,中國仍沒有完全的創作自由。僅此而已。

(原刊二00九年三月廿九日明報)

瑣細二三
作者:適然

看《浮生路》,日場(時日荒疏,原來都已經個多月前了)。這是與戲院和解的方式,黃昏後入場多數自討沒趣,一般沒什麼好結果。灣仔影藝關門大吉之前,看過一人包場的四點幾五點場,就知道自己走上一條不歸路。
故事知道了,連結局都知道了,看的是處境。開場不久見這對男女從車上吵到路邊,然後屋裡爭執到樹林,女的不停說,讓我靜一靜,停,停——唉,伴隨所有的溫柔和暴烈,就在暗黑的戲院裡,旁觀這對人間夫妻一次又一次站在懸崖邊。他們以為去巴黎可以解決問題。他們至終沒去巴黎。而她踏上回不了頭的路走向暗黑之傷。她走的那日,站落地窗前,外面是個明亮的午後,裙子後幅大片血印,猩紅的血沿兩腿間滴落米色地毯。為什麼一定要去巴黎,有人問。這對男女,覺得自己有什麼特別呢,也有人問。有些問題無需解答,更多情況是發問的同時已經預設答案。我們發問,無非是不問白不問。
去圖書館,電影故事原作者Richard Yates 好幾本小說包括《Revolutionary Road》都有,當然早讓人借走了,只剩一本《Cold Spring Harbor》留書架。如此站著從第一句輕易讀完幾頁,見它筆觸淡靜,長又長四五行才見一個句號的行文也還呼吸暢順,不胡亂唬人,OK,那就交個朋友吧。

揹著的書已經很重,既然來到銅鑼灣,不差多走幾分鐘去樂文。
那是它上架的第二天吧,《小團圓》。資訊發達,未見書先被輾轉相傳的熱情起哄餵飽。樂文貨源不缺,當眼處一疊。對遭人話議的封面沒意見,不喜歡它用的紙,這紙割手,超過一二百頁便太墜手,港版釘裝不user-friendly,要與它角力,雙手使勁擘開,長時間捧讀便很勞累。flip flip flip,千言萬語指間翻飛掠過,拇指夾其中兩頁之間停落,是它選中這一段,要我低頭讀下去。頁177,至180,「…十幾年後她在紐約,那天破例下午洗澡。在等打胎的來……抽水馬桶裡的男胎,在她驚恐的眼睛裡足有十吋長……一雙環眼大得不合比例……是從前站在門頭上的木彫的鳥。……」
輕輕把書擱下。心裡知道這日恐怕不想把它帶回家。壓縮時空看見兩名女子於渺惘光年這樣那樣捨割身體裡的胚胎。肉身的割切,心的自我放逐。都太著痕跡地冷靜、抽離。都很淒涼。

Richard Yates 讀到一半已經到期,習以為常上網續借,而它說,有人預約了冇得續。呀?若我寧願罰錢唔還你總得讓我先看完吧,可這已經有違去圖書館借書本義,又或者那名預約人士等得好心急呢。於是乖乖去還。還了書,無目的繞書架走一圈,就看見它,夾在一排書脊中,招喚。朱天文,《花憶前身》,1996年10月版,是張過世後一年,內含「記胡蘭成八書」,隨手就翻見1975年張愛玲給朱西甯的信:「我近年來總是儘可能將我給讀者的印象『非個人化』—depersonalized,這樣譯實在生硬,但是一時找不到別的相等的名詞——希望你不要寫我的傳記。」其實reading list 已經爆滿,又讓它插隊打尖。

(《小團圓》已經買了,並且讀完。沒想到是看過張的書中最易讀的,許多段落都不忍正視,然而讀著讀著竟然沒有過去常有出現的不耐煩。二三十歲的書寫和五十歲的書寫畢竟不一樣,二三十歲的閱讀和五十歲的閱讀原來也不再一樣。)

朱天文記述1971年6月張愛玲連寫兩封信給朱西甯,信長而不分段,12日的信說:「…向來讀到無論關於我的什麼話,儘管詫笑,也隨它去,不過因為是你寫的,不得不嚕囌點向你說明。我跟梨華匆匆幾面,任何話題她都像蜻蜓點水一樣,一語帶過,也許容易誤解。……我最不會撐場面,不過另有一套疙瘩。雖然沒有錢,因為怕瘦,吃上不肯媽虎。倒是來加州後,尤其是去年11月起接連病了大半年,更瘦成一副骨骼。Ferdinard Reyher 不是畫家,是文人,也有人認為他好,譬如美國出版《秧歌》的那家公司,給我預支一千元版稅,同一時期給他一部未完的小說預支三千。我不看他寫的東西,他總是說,I’m in good company. 因為Joyce 等我也不看。他是粗線條的人,愛交朋友,不像我,但是我們很接近,一句話還沒說完已經覺得多餘。……他離過婚,只有個女兒……那年我到香港,他到華盛頓去看她,患腦充血入院,她照應了他幾個月。我回來以後一直在一起……她怎麼會把他『藏來藏去』?」才三幾百字,幾乎每一句話都為澄清傳言,毋怪聽說朱西甯要寫她的傳記急著叫停。
而17日的信說,「…他腦充血兩天昏迷不醒,他女兒打長途電話告訴我,兩人都哭了。那時候有錢在那裡,我告訴她『現在儘量多花錢,等以後……儘量少花。』她也完全了解。我對自己的後事也是這態度。……我對他也並不是盡責任。我結婚本來不是為生活,也不是為了寂寞,不過是單純的喜歡他這個人。這些過去的話,根本不值得一說,不過實在感謝你的好意,所以不願意你得到錯誤的印象。……」

看《花憶前身》之前有想不通的事——《小團圓》共十二章,紐約打胎經歷只佔三頁,故事中九莉該時伴侶汝狄在全書只出現於這一段,它忽然插入的場景是九莉和之雍「在沙發上擁抱著,門框上站著一隻木彫的鳥。……」和「『我們這真是睜著眼睛走進去的,從來沒有瘋狂,』之雍說。也許他也覺得門頭上有個什麼東西在監視著他們。……」之間,十二章屢有記憶閃回,都是明晰的回望過去的人和事,只有汝狄和抽水馬桶裡的男胎,忽然飛越時間橫空跳接,預告未來,「十幾年後她在紐約,那天破例下午洗澡。在等打胎的來……」事情發生在書中人三十歲之後,不屬於故事覆蓋的時空脈絡。為什麼要作這樣的編排,書讀完了沒能理清頭緒。
可是就作者的真實人生,我樂意看見她說自己結婚不是為生活也不是為了寂寞,是單純喜歡這個人。她有愛的人。也許一如書中人,「她也不相見恨晚。他老了,但是早幾年未見得會喜歡她,更不會長久。」遺憾的是他走得太早,留下她繼續孤單地生活。

《小團圓》後記
作者:宋以朗

最近得悉,各界對張愛玲《小團圓》所發表的各種意見,意見本來就是大家都可以發表的,但我希望有些人在批評之前,至少能弄清楚出版此書的理據。我在七千多字的《小團圓》前言中,已詳述了一切背景。假如對這前言視若無睹,而只一味說不該出版,試問是憑什麼來議論我的出版決定呢?但鑒於近日的爭議,我打算在這裡針對讀者大眾的疑慮再補充幾句。

一.張愛玲的真正意圖?

張愛玲遺囑沒有提《小團圓》事。白紙黑字。一切「遺囑要求銷毀」言論是謊言/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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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內我徵引了張愛玲與家父(Stephen)家母(Mae)談及《小團圓》的關鍵書信,現在請特別留心以下三個時期的信函:

(1) 據1975及1976年的書信所示,張愛玲把《小團圓》手稿寄給家父宋淇(Stephen),要求他先安排作品在港、台報紙連載,之後再交皇冠以單行本形式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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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最關鍵的「違背張愛玲意願」,家父其實早在1975及1976年已堂而皇之地違背了:張愛玲只是叫家父寄出發表,但他不但沒有照做,還回信詳述不能發表的理由。可見家父終究不是機械人,只懂自動執行所有張愛玲的指令,而是依據恰當理由來決定該遵從還是拒絕。而張愛玲也同意家父的建議,將《小團圓》暫時「雪藏」。

[又:請注意「這篇小說時間上跳來跳去﹐你們看了一定頭昏﹐我預備在單行本自序里解釋為什麼要這樣。」你可以猜到她的理由嗎﹖]

(2) 1992年,張愛玲把遺囑正本寄給宋氏夫婦,在附隨的信上說:「……(《小團圓》小說要銷毀。)這些我沒細想,過天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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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堅信「《小團圓》小說要銷毀」代表了張的真正意圖。我在香港的記者招待會已描述過以下這類情景:假設家父宋淇在1992年收信後不假思索便執行了張的指示,把《小團圓》手稿火化或隨手掉入垃圾桶──先想像一下這「盡忠」的行為有多殘酷及荒誕──,而一個月後張又來信:「上次提過要討論《小團圓》的處理方法……」,那家父豈非只能傻呼呼地回覆「我已照你吩咐去辦,《小團圓》的灰燼相信已流出公海了……」?所以家父有理由等待「過天再說」,只可惜之後並無「再說」。

假想你收到指示:「(《小團圓》小說要銷毀。) 這些我沒細想﹐過天再說了。」你會怎樣做? 立刻找一根火柴﹐付之一炬﹖或是等「過天再說」﹖我相信給天你借膽﹐也不敢「銷毀《小團圓》小說」!!!

為什麼雙方在1992年後都不再討論《小團圓》?而家父家母對張愛玲的指示又有什麼反應呢?希望大家注意兩個客觀事實:

第一,1992年後家父大病,幾乎所有寄張愛玲的書信都由家母鄺文美執筆。家母寫信作風很不同,不會像家父一樣替張愛玲作軍師,而當時大家都健康欠佳,更沒有閒情逸致來談文說藝。

第二,收到1992年張愛玲的指令後,家父家母並沒有銷毀過《小團圓》手稿。而張愛玲亦從沒問過手稿是否化灰。

現在大家可以模擬一下:假如家父身壯力健,能像1976年時一寫七頁,而張愛玲又認真追究,那麼你想像到他們會說什麼嗎?家父有可能只答一句「隨便吧」,轉頭就把這部醞釀廿年的長篇小說銷毀嗎?如果真有一番討論,你認為1992年那句話還成立嗎?家父家母並沒銷毀手稿,其實已說明了他們的看法。

1995年張愛玲去世,翌年家父也去世,家母就成為張愛玲遺產的唯一執行人了。她一個七八十歲老人家,我們兩子女都身在海外,家中就只有老工人「阿妹」,我想沒人會天真得認為她有魄力整理什麼,更不用說像我現在一樣長篇大論地向公眾解釋了。如果家母出版《小團圓》,肯定招罵﹔如果家母銷毀《小團圓》,也肯定招罵。所以《小團圓》就一直處於懸而未決的狀態。不是因為它有什麼神秘,也不是為了營造什麼傳奇──那不過是幾個老人有心無力,就這樣反反覆覆拖了幾十年。

(3) 1993年,張愛玲致函皇冠當時的陳皪華主編說:「《小團圓》一定要儘早寫完,不會再對讀者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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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則認為作者最後的聲明才具決定作用。在1993年,張愛玲說「《小團圓》一定要儘早寫完,不會再對讀者食言」,那麼我又是否該根據1992年所說而令讀者失望呢?

我個人的最大問題,是無法在1976 、1992 、1993的書信間作抉擇,因為它們似乎互相矛盾。你不能說某句話是白紙黑字就有至高無上的代表性,因為以上的話全是白紙黑字。如果你相信某句話該凌駕另一些話,那只是你的主觀喜好而已。我尊重你的喜好,但你也該尊重一個事實:我(或其他人)可以不同意你,可以認為另一句話才是最重要,甚至認為沒有一句話可稱「最重要」、「最具決定作用」。

正如我在前言解釋,我的決定就是回溯到1976年的處境。今天出版的《小團圓》,就是張愛玲在1976年打算出版而被宋淇勸阻的版本。而宋淇之所以勸阻,是考慮到當時身在台灣的胡蘭成會不惜利用《小團圓》來出風頭、佔便宜,更擔心出版後的政治餘波,會令張愛玲小說在台灣被禁。今天才姍姍來遲的《小團圓》,張愛玲理應早在1976年就出版了──如果不是因為「無賴人」胡蘭成。

二.六百多頁的完整手抄本

有人聲稱現在出版的小說是未完成的。這不是事實。這部《小團圓》就是張愛玲1976年已寫好並準備付梓的《小團圓》。出版此書,其實還有一個我尚未表明的理由:當我收到那份曾由先父傳交皇冠老闆平鑫濤先生保管的手稿複印本時,我簡直震撼得呆了。擺在面前的,是整整628頁由作者一筆一畫地繕寫完畢的文字,絕非一堆東塗西抹的草稿。那一刻我深深體會到,不論出版與否,我都不可能狠下心腸把它「銷毀」。這就是我由心底湧出的感受。

皇冠出版社已把一份手稿複印本捐給香港大學,不久還會再贈予其他機構(現已包括香港中央圖書館與美國南加大學東亞圖書館),務令大眾能欣賞到張愛玲對文學創作所下的心血。為了讓大家更清楚明白,我在這裡提供當中的第1頁、第613及614頁,至於中間的頁數,其手跡跟這些並無分別。你可曾這麼一絲不苟地抄過東西(不要說六百多頁了)? 你可以將這份手抄本付之一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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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該讓張愛玲發言

《小團圓》(甚至其他遺作)的出版,可為張愛玲生平提供更正確、完整的紀錄或線索,這一點我在前言中未有申明。市面上有很多張愛玲傳記(甚至一齣由王蕙玲編劇的電視連續劇),都取材自胡蘭成在《今生今世》中寫及張愛玲的篇章。如果單單因為1976年《小團圓》寫成時胡蘭成恰好身在台灣,就導致張愛玲對這段往事的敍述永遠湮沒,我覺得無論如何是說不通的。正如符立中嘗言:「因為擔心胡蘭成藉機牽拖個沒完,她寫就十八萬字、帶有自傳色彩的長篇小說《小團圓》終於沒法面世。如果此書面世,現今張愛玲全集的風貌自然大不相同;筆者雖非張迷,總也忍不住請問《今生今世》的擁護者﹕是寧願要書中<民國女子>那一章,還是整部十八萬字的《小團圓》?」

所謂「張愛玲的忠實讀者」,你真的要張愛玲的正史由胡蘭成的《今生今世》成定證?你認為這是她的「遺願」嗎?這是你「愛護」她的表現嗎?

四.皇冠出版社

我也想為皇冠出版社說幾句話。我是張愛玲文學遺產的執行人,所以只有我才有權決定是否出版《小團圓》。皇冠只是出版社,沒有自行決定權。我想讓小說出版,便通知皇冠,並如我在前言中所做的一樣,向他們詳細解釋出版的理由,結果皇冠同意了。事情就是這樣簡單,實不該把《小團圓》的出版,視為皇冠別有所圖的舉動。其實根據書信記錄,早於1976年,皇冠在連一頁《小團圓》也未見過的情況下,已爽快地預支張愛玲3,000美元了,這代表了皇冠的無條件信任,試問今天有多少出版社能這樣做?

五.張愛玲遺產執行人的責任

最後,我想講講我如何履行張愛玲遺產執行人的責任。很多人都說我違背了張愛玲意願,或批評我不像宋淇夫婦般愛惜她,並處處維護她的利益。這些人似乎認為忠於張愛玲,就是嚴格按照字面來執行她生前提出過的指令──不管那指令是否經過深思熟慮,也不管時、地、人的種種變化,更不管那是否就是最符合張愛玲利益的意向──如此我才算愛護她,否則就可能是「別有用心」。你怎麼看我,我完全不在意,只是我自己不能認同這種「基本教義派」的看法。

不同的階段,不同的處境,就該有不同的愛護方式:家父當年主要考慮的,不是書的文學價值,而是在當時政局下,出版此書對張愛玲寫作事業會帶來什麼打擊,簡言之,他當年的決定就是為張愛玲的「未來」着想;然而今天張已作古,我唯一可以和應該做的,就是顧及她的「過去」。

作家在世,經營的可能只是市場,一旦去世,就要照料她的歷史。這明顯是兩種不同的目標,自然就該有不同的處理方法。因為愛惜張愛玲,家父怕她招罵而勸阻;亦因為是愛惜張愛玲,我今天才不怕被罵而出版──家父與我易地而處,也一定會這樣做。諷刺的是,《小團圓》出版似乎宿命地惹火,不是張愛玲被罵,也總會有別人,例如我。

出土她的作品,你可以不問情由指我存心圖利,一路罵到世界末日,但我心中所想做的,以及我責無旁貸要做的,就是整理她留下的一切,讓世人理解和欣賞她,而且永遠記得她。1976年如果胡蘭成已死,台灣局勢有異,家父就會鼓勵她出版,而不是勸阻──出版與否,從來都不是簡單的「是」或「否」一個字便能概括,而是要慮及特定時空的具體處境,再思量理據所在。這是一件嚴肅的事,要花很多工夫決定,不是幾個「張愛玲的忠實讀者」振臂一呼就可了事的。

你可以說我違背了張愛玲某年某月所下的決定(不論是否「遺願」),但我沒有背棄我身為其文學遺產執行人的責任。如果我出版《小團圓》,肯定招罵;如果我銷毀《小團圓》,也肯定招罵。如果只抱着「多做多錯,少做少錯,不做不錯」的官僚心態來管理張愛玲的遺產,可能沒有人會責難我,但我那樣做,才真正辜負了張愛玲及雙親所託付的大任。

看到今天種種坊間流言及激辯,再回想一下家父當年的顧慮,我只有啼笑皆非。對上一代來說,人言的確可畏,甚至可畏得會扼殺創作。現在的批評聲音,雖不足以令我畏懼,但已足夠令我明白《小團圓》若在1976年出版,張愛玲將要承受多大的精神壓力甚至實際損失了。如果我的前言說得還不夠詳盡,但願這倉卒寫下的後記能令大家釋疑吧。

《小團圓》前言
作者:宋以朗

我身為張愛玲文學遺產的執行人,一直都有在大學、書店等不同場所舉辦關於張愛玲的講座。每次總有人問我那部未刊小說《小團圓》的狀況,甚至連訪問我的記者也沒有例外。要回應這些提問,我總會徵引張愛玲在一九九二年三月十二日給我父母寫的信──隨信還附上了遺囑正本──其中她曾說:

還有錢剩下的話,我想用在我的作品上,例如請高手譯。沒出版的出版,如關於林彪的一篇英文的,雖然早已明日黃花。(《小團圓》小說要銷毀。)這些我沒細想,過天再說了。

但據我所知,這討論從未出現過。一九九五年九月,張愛玲去世,而她所有財產都留給我父母。我父親(Stephen Soong)當時身體欠佳,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亦去世了。我母親宋鄺文美(Mae Fong Soong)則遲遲沒決定《小團圓》的去向,患得患失,只把手稿擱在一旁。到了二○○七年十一月,我母親逝世,而《小團圓》的事就要由我決定了。

於是我總會問我那些聽眾,究竟應否尊重張愛玲本人的要求而把手稿付之一炬呢? 他們亦總是異口同聲地反對。當中必然有些人會舉出Max Brod 和Kafka作例子:若Max Brod 遵照朋友的吩咐,世界便會失去了Kafka的作品。很明顯,假如我按張愛玲的指示把《小團圓》毀掉,我肯定會跟Max Brod形成一個慘烈的對照,因而名留青史。當然我也不一定要服從民主投票,因為大眾可能只是喜歡八卦爆料。

我明白一定要很謹慎地下決定。張愛玲既然沒要求立刻銷毀《小團圓》,反而說稍後再詳細討論,證明了不是毫無轉圜餘地的。假如要「討論」,那議題又是什麼呢?一開始是什麼促使張愛玲寫此小說呢?她遲遲不出版又為了什麼緣故?何以最後還打算銷毀它呢?

要問他們三位自然是沒可能的。幸好他們留下了一大批書信:四十年間,他們寫了超過六百封信,長達四十萬言。當中我們就可找到《小團圓》如何誕生及因何要暫時「雪藏」的故事。以下就是相關的書信節錄:

張愛玲 一九七五年七月十八日
這兩個月我一直在忙著寫長篇小說《小團圓》,從前的稿子完全不能用。現在寫了一半。這篇沒有礙語。[……] 我在《小團圓》裏講到自己也很不客氣,這種地方總是自己來揭發的好。當然也並不是否定自己。

張愛玲 一九七五年八月八日
《小團圓》越寫越長,所以又沒有一半了。

張愛玲 一九七五年九月十八日
《小團圓》因為醞釀得實在太久了,寫得非常快,倒已經寫完了。當然要多擱些天,預備改,不然又遺患無窮。[……]這篇小說有些地方會使你與Mae替我窘笑。但還是預備寄來給你看看有沒有機會港台同時連載。

張愛玲 一九七五年九月二十六日
《小團圓》擱了些天,今天已經動手抄了。我小說幾乎從來不改,不像論文會出紕漏。

張愛玲 一九七五年十月十六日
《小團圓》好幾處需要補寫──小說不改,顯然是從前的事了──我乘著寫不出,懶散了好幾天,馬上不頭昏了。看來完稿還有些時,最好還是能港台同時連載。[……]趕寫《小團圓》的動機之一是朱西甯來信說他根據胡蘭成的話動手寫我的傳記,我回了封短信說我近年來盡量de-personalize讀者對我的印象,希望他不要寫。當然不會生效,但是這篇小說的內容有一半以上也都不相干。

張愛玲 一九七五年十一月六日
《小團圓》是寫過去的事,雖然是我一直要寫的,胡蘭成現在在台灣,讓他更得了意,實在不犯著,所以矛盾得厲害,一面補寫,別的事上還是心神不屬。

張愛玲 一九七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小團圓》還在補寫,當然又是發現需要修補的地方越來越多。

張愛玲 一九七六年一月三日
 《小團圓》因為情節上的需要,無法改頭換面。看過《流言》的人,一望而知裏面有〈私語〉、〈燼餘錄〉(港戰)的內容,儘管是《羅生門》那樣的角度不同。

張愛玲 一九七六年一月二十五日
《小團圓》情節複雜,很有戲劇性,full of shocks,是個愛情故事,不是打筆墨官司的白皮書,裏面對胡蘭成的憎笑也沒像後來那樣。

張愛玲 一九七六年三月十四日
《小團圓》剛填了頁數,一算約有十八萬字(!),真是《大團圓》了。是採用那篇奇長的《易經》一小部份──〈私語張愛玲〉中也提到,沒舉出書名──加上愛情故事──本來沒有。下星期大概可以寄來,副本作為印刷品,恐怕要晚一兩天到,不然你們可以同時看。

張愛玲 一九七六年三月十八日
昨天剛寄出《小團圓》,當晚就想起來兩處需要添改,沒辦法,只好又在這裡附寄來兩頁──每頁兩份 ──請代抽換原有的這兩頁。

鄺文美 一九七六年三月二十五日
前天收到《小團圓》正本,午間我立刻覆了封信告訴你,讓Stephen下午辦公時順便付郵。傍晚他回家,帶來另一個包裹﹐原來副本也寄到了﹗於是我們就不用你爭我奪 (你知道我們從來不爭什麼,只有搶看你的作品是例外),可以一人一份的先睹為快。我已經看完,心裡的感覺很複雜,Stephen正巧很忙,又看得仔細,所以還沒有看到結尾……你一定想聽聽我們的反應,這次還是要你忍耐一下。
[……]
今天收到你十八日的信,有兩頁需要抽換,很容易辦。問題是Stephen說另外有許多小地方他覺得應該提出來和你商量一下。
[……]
這本小說將在萬眾矚目的情形下隆重登場(我意思登上文壇),我們看得非常重要,所以處處為你着想,這片誠意你一定明白,不會嫌我們多事。你早已預料有一些地方會使我們覺得震動──不過沒關係,連我都不像以前那麼保守和閉塞。我相信沒有別一個讀者會像我那樣徹底瞭解你為什麼寫這本書。Stephen沒聽見過你在紐約打胎的事,你那次告訴我,一切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張愛玲 一九七六年四月四日
我寫《小團圓》並不是為了發泄出氣,我一直認為最好的材料是你最深知的材料,但是為了國家主義的制裁,一直無法寫。
[……]
我跟陳若曦在台北的談話是因為我對國民政府的看法一直受我童年與青年的影響,並不是親共。近年來覺得monolithic nationalism鬆動了些,例如電影中竟有主角英美間諜不愛國(Michael Caine飾),所以把心一橫,寫了出來,是我估計錯了。至於白便宜了「無賴人」,以前一向我信上也擔憂過。──他去台大概是通過小同鄉陳立夫,以前也幫過他忙──改成double agent這主意非常好,問題是我連間諜片與間諜小說都看不下去。等以後再考慮一下,稿子擱在你們這裏好了。

志清看了《張看》自序,來了封長信建議我寫我祖父母與母親的事,好在現在小說與傳記不明分。我回信說,「你定做的小說就是《小團圓》」,現又去信說euphoria過去後,發現許多妨礙,需要加工,活用事實,請他soft-pedal根據事實這一點。但是一定已經傳出去了。

宋淇 一九七六年四月十五日
我們並不是prudes,老實說,國家的觀念也很淡,可是我們要面對現實問題。「無賴人」如果已死了,或在大陸沒有出來,這問題就算不了什麼,可是他人就在台灣,而且正在等翻身機會,這下他翻了身,可是至少可以把你拖垮。小說中說他拿走了所有的來往書信,可能還保存在手,那麼成為了documentary evidence,更是振振有詞了。所以現在改寫身份,讓他死於非命,開不出口來。還有一點,如果是double agent,也不能是政府的agent,因為政府的agent是不會變節的。我們從前參照Spy Ring那樣拍一個電影,劇本通不過,就是這理由。邵之雍的身份究竟是什麼,可以不必寫明,因為小說究竟是從女主角的觀點出發,女主角愛他的人,that’s all,並不追究他身份,總之他給人打死,據說是double agent,為日本人或偽政府打死都可,甚至給政府的地下份子或共產黨地下份子打死也無不可。你不必去研究他的心理,因根本不在正面描寫他。只要最後發現原來是這樣一個言行不一致,對付每個女人都用同一套,後來大家聚在一齊,一對穿,不禁啞然失笑。在此之前,九莉已經幻滅,去鄉下並不是懷念他,而是去看一下,了却一椿心願,如此而已。

張愛玲 一九七六年四月二十二日
我是太鑽在這小說裏了,其實Stephen說的台灣的情形我也不是不知道──不過再也沒想到重慶的地下工作者不能變節!!!袁殊自命為中共地下工作者,戰後大搖大擺帶著廚子等一行十餘人入共區,立即被拘留。但是他的cover是偽官,還是不行。也許可以改為台灣人──我教過一個台灣商人中文,是在日本讀大學的。跟清鄉的日軍到內地去做生意。──戰後潛伏的鄉下只要再南下點就是閩南語區。有個德國僑領曾經想recruit我姑姑去重慶活動,這人也許可以派點用場。九莉跟小康等會面對穿,只好等拍電影再寫了,影片在我是on a different level of consciousness。在這裏只能找circumstances to fit the scenes & emotions。這是一個熱情故事,我想表達出愛情的萬轉千迴,完全幻滅了之後也還有點什麼東西在。我現在的感覺不屬於這故事。不忙,這些都需要多擱些時再說。我的信是我全拿了回來,不然早出土了。

宋淇 一九七六年四月二十八日
《小團圓》分三天匆匆讀完,因為白天要上班,讀時還做了點筆記。對措詞用字方面有疑問的地方都記了下來,以便日後問你再商酌。Mae比我先看完,筆記也做得沒有我詳細,二人加起來,總可以cover the ground。因為從好的一方面說,你現在是偶像,不得不給讀者群眾好的一方面看;從壞的一方面說,你是個目標,說得不好聽點,簡直成了眾矢之的。台灣地小人多,作家們的妒嫉,拿不到你書的出版商,加上唐文標之類的人,大家都拿了顯微鏡在等你的新作面世,以便在雞蛋裏找骨頭,恨不得你出了什麼大紕漏,可以打得你抬不起頭來。對於你本身,多年已不再活躍,現在又忽然成為大家注意力的中心,在文壇上可說是少見的奇跡,也是你寫作生涯中的轉捩點,所以要特別珍重。以上就是我們處理你這本新著的primary concern。

這是一本thinly veiled,甚至patent的自傳體小說,不要說我們,只要對你的作品較熟悉或生平略有所聞的人都會看出來,而且中外讀者都是一律非常nosy的人,喜歡將小說與真實混為一談,尤其中國讀者絕不理什麼是fiction,什麼是自傳那一套。這一點也是我們要牢記在心的。

在讀完前三分之一時,我有一個感覺,就是:第一、二章太亂﹐有點像點名簿,而且插寫太平洋戰爭,初期作品中已見過,如果在報紙上連載,可能吸引不住讀者「追」下去讀。我曾考慮建議把它們刪去或削短,後來覺得有母親和姑姑出現,與下文有關,同時含有不少張愛玲筆觸的文句,棄之實在可惜,所以決定押後再談。

及至看到胡蘭成的那一段,前面兩章所pose的問題反而變成微不足道了。我知道你的書名也是 ironical的,才子佳人小說中的男主角都中了狀元,然後三妻四妾個個貌美和順,心甘情願同他一起生活,所以是「大團圓」。現在這部小說裏的男主角是一個漢奸,最後躲了起來,個個同他好的女人都或被休,或困於情勢,或看穿了他為人,都同他分了手,結果只有一陣風光,連「小團圓」都談不上。

女主角九莉給寫成一個膽大,非傳統的女人:她的愛是沒有條件的,雖然明知(一) 這男人是漢奸;(二)另外他有好幾個女人;(三)會為社會輿論和親友所輕視。當然最後她是幻滅了,把他拋棄。可是我們可以想像得到一定會有人指出:九莉就是張愛玲,邵之雍就是胡蘭成。張愛玲明知他的身份和為人,還是同他好,然後加油加醬的添上一大堆,此應彼和,存有私心和妒嫉的人更是每個人踢上一腳,恨不得踏死你為止。那時候,你說上一百遍:《小團圓》是小說,九莉是小說中人物,同張愛玲不是一回事,沒有人會理你。

不要忘了,旁邊還有一個定時炸彈:「無賴人」,此人不知搭上了什麼線,去台灣中國文化學院教書,大寫其文章,後來給人指責為漢奸,中央日報都出來攻擊他,只好撤職,寫文章也只好用筆名。

《小團圓》一出,等於肥豬送上門,還不借此良機大出風頭,寫其自成一格的怪文?不停的說:九莉就是愛玲,某些地方是真情實事,某些地方改頭換面,其他地方與我的記憶稍有出入等等,洋洋得意之情想都想得出來。一個將近淹死的人,在水裏抓得著什麼就是什麼,結果連累你也拖下水去,真是何苦來?

我上面說道你是一個偶像,做到了偶像當然有各種限制和痛苦。因為有讀者群眾,而群眾心理就是如此,不可理喻的。你之所以有今天,一半靠讀者的欣賞和喜歡你的作品,學院派和作家們的捧不過是錦上添花,而官方最近realize你是第一個反共作家更是一個有利的因素。如果前面的推測應驗起來,官方默不作聲,讀者群眾只聽一面之詞,學院派的辯護到時起不了作用。聲敗名裂也許不至於,台灣的寫作生涯是完了,而以前多年來所建立的goodwill一定會付之東流。以上所說不是我危言聳聽,而是我對P. R.這一行頗有經驗,見得多了,絕非無中生有。

我知道你在寫作時想把九莉寫成一個unconventional的女人,這點並沒有成功。只有少數讀者也許會說她的不快樂的童年使她有這種行為和心理,可是大多數讀者不會對她同情的,總之是一個unsympathetic的人物。這是一。

其次,這些事積在心中多少年來,總想一吐為快,to get it out of your system。像我在電影界這麼多年,對於許多事,假裝不知道,最後終於抵制不住,等於breakdown,以後換了環境,拼命想法get it out of my system一樣。好了,現在你已寫出來了,這點也已做到了。我們應該冷靜客觀地考慮一下你的將來和前途。

大前提是in its present form,此書恐怕不能發表或出版。連鑫濤都會考慮再三,這本書也許會撈一筆,但他不會肯自毀長城的。現在唯一的辦法是改寫,有兩個approach:(一)改寫九莉,務使別人不能identify她為愛玲為止。這一點做不到,因為等於全書重寫。(二)改寫邵之雍。這個可能性較大。藍山我們猜是桑弧,你都可以拿他從編導改為演員,邵的身份沒有理由改不掉。你可以拿他改成地下工作者,結果為了錢成了double agent,到處留情也是為了掩護身份,後來不知給某方發現,拿他給幹掉了。

九莉去鄉下可以改獨自去,表示想看看所愛的人的出身地,結果遇見小康等人,為了同樣目的也在,大家一交換notes,穿了繃,原來他用同一手法和說法對付所有的女人,而原來還有兩個鄉下老婆,然後才徹底地幻滅,(荒木那一段可以刪除,根本沒有作用。)這樣改當然也是一個major operation,但牽涉的面較狹,不必改動九莉和家庭那部份,至少不用全部重寫,可能挽救這本書。

九莉這樣做是因為她所過的生活使她完全不知世情,所以才會如此,不少讀者會同情一點。同時這樣還可以使「無賴人」無話可說,他總不見得這樣說:「邵之雍就是我」,因為他究竟是漢奸,而非地下工作者,而且也沒有死。他如果硬要往自己臉上貼金,也不會有人相信。況且藍山和打胎兩段讀者多數不會identify為你的。當然你在設計整本書的時候,有一個完整的總盤計劃,即使極小的改動也會牽一髮而動千鈞。

我不是超人,對寫小說也沒有經驗,自知說起來容易,正式做起來,處處俱是問題。但和Mae談了幾次,認為這不失為一個可行之道。(二)這方法你如果認為行不通,腦子一時拐不過來,只好暫時擱一擱,好好想一想再說,對外只說在修改中,好在沒有第三個人見過原稿。想通之後,有了具體的改法再來過。

讀到這裏,你已知道得跟我一樣多了。以我所見,他們最大的隱憂就是當時身在台灣的胡蘭成。他們相信,胡會利用《小團圓》出版的良機而大佔便宜,亦不會顧慮到張愛玲的死活。

宋淇提出了一個技術上的解決辦法,就是把男主角改寫為最終被暗殺的雙重間諜(double agent)。如此胡蘭成便難以聲稱自己就是男角的原型了,當然,這無可避免需要大量改動。結果張愛玲也同意宋淇的顧慮,便暫時把《小團圓》擱置,而繼續寫她的〈色,戒〉去。但終其一生,她也沒有把《小團圓》修改完畢。

今天的情況又如何呢?胡蘭成已在一九八一年去世,所以有關他的一切隱憂現已不復存在。至於
政治敏感的問題,今天的台灣與當年亦已有天淵之別,這重顧慮亦可放下了。

剩下來的,其實只是兩個技術上的問題。第一,當年曾擔心女主角九莉太「不值同情」,即宋淇
所謂unsympathetic。但假如這標準成立的話,我想張愛玲其餘很多作品也該據此理由而永不發表。舉一個例,〈金鎖記〉的女主角曹七巧又何嘗討讀者歡心?(見劉紹銘〈再讀《再讀張愛玲》緣起〉)所以無論女主角如何「不值同情」,我也不認為是一個足以阻撓小說出版的理由。第二,當時他們也怕讀者會視九莉為張愛玲的複製本,因而招來大量批評。但依我所見,假如張還在生,且看到現時互聯網上那些談論她的文字,她便會明白當年的顧慮是多麼微不足道了。事實上她早已去世,什麼批評都不再可能給她切膚之痛。她留給世人的文章江河萬古,也斷不會因這類聲音而減其光焰。此外,以上節錄的書信已把她的創作原意及過程表露無遺了,因此我也不必再為她作任何辯解。

本文開始時,曾引述張愛玲一九九二年三月給我父母寫的信,其中明言「《小團圓》小說要銷毀」,讀者一見,大概就會疑惑出版此書是否有違張愛玲的意願。事實上,只要我們再參考一下她與皇冠兩位編輯的書信,便會發現她本人不但沒有銷毀《小團圓》,反而積極修改,打算盡快殺青出版。以下就是其中三封相關書信的節錄:

陳皪華致張愛玲 一九九二年八月二十六日
您的書的責任編輯方麗婉告訴我,幾乎每天都有讀者來信或來函探詢《小團圓》的出書日期,因為尚缺《對照記》與《小團圓》的文稿。非常盼望早些收到工作,更盼望皇冠有榮幸早日刊登,以饗讀者。(我也好盼望!)

張愛玲致方麗婉 一九九三年七月三十日
又,我忘了《對照記》加《小團圓》書太厚,書價太高。《小團圓》恐怕年內也還沒寫完。還是先出《對照記》。

張愛玲致陳皪華 一九九三年十月七日
《小團圓》一定要儘早寫完,不會再對讀者食言。

據此,我們應該明白張愛玲根本捨不得「銷毀《小團圓》」,而她在晚年不斷修訂,可能就是照宋淇的意見去做,可惜她始終沒有完成。我個人意見是雙重間諜辦法屬於畫蛇添足,只會引人誤會張愛玲是在替胡蘭成清洗漢奸身份,所以不改也罷。

張愛玲自己說過:「最好的材料是你最深知的材料。」在她已發表的作品當中,〈私語〉、〈燼餘錄〉及《對照記》可謂最具自傳價值,也深為讀者看重。但在「最深知」上相比,它們都難跟《小團圓》同日而語,所以銷毀《小團圓》會是一件大罪過。

我的根據就是,當年若非宋淇把關,指出胡蘭成與台灣政治情況的問題,《小團圓》早已在一九七六年發表了。既然這些問題在今天已不再存在,我便決定直接發表當時的原稿,不作任何刪改。

這就是我今天決定讓《小團圓》問世的理由。無論你是否認同我的決定,你也應該承認,我至少已在這裏說明一切來龍去脈了。

「合法盜版」張愛玲 從此永不團圓
作者:張小虹

或許我們只聽說過「非法盜版」這個辭彙,難道也有所謂「合法盜版」這檔事嗎?

這幾年來張愛玲的盜版官司打得如火如荼。作為張愛玲「遺產執行人」的宋以朗與擁有張愛玲全球獨家中文版權的皇冠出版社,跨海控告中國大陸數十家知名或不知名出版社的「非法盜版」行徑,未經授權,擅自印行張愛玲的著作,並要求鉅額賠款。這場官司有的已經勝訴,有的還在纏訟,倒是在侵權官司的訴訟過程中,我們才由雙方的攻防辯論,間接了解到張愛玲遺囑未經公證(辯方企圖以此質疑遺囑之合法性),乃是因為她當時的財產不足兩萬美金,無需公證(控方證詞),如果屬實,不難想見其晚年生活之困窘。

囑交代銷毀《小團圓》手稿

那張愛玲過世後,其版權收益與各種衍生權益金究竟所歸何處?張愛玲在一九九二年所立的遺囑中,將財產遺贈給宋淇與鄺文美夫婦。此二人乃張一生的摯友,張與鄺曾為香港美國新聞處的同事,由此認識宋而成為至交,移居美國後也與二人時時魚雁往返,就連想要做件旗袍,也會手繪款式、標明尺寸,寄給鄺代為找尋香港的熟識裁縫縫製,而宋日後更成為張的對外連絡管道、文學顧問與經紀人,他為張的小說、劇本、稿費版稅與電影版權來回奔波、不辭辛勞,他認認真真拜讀、誠誠懇懇回應張寄來的所有手稿,而二○○七年底宋過世後,其子宋以朗便成為法律上合法的「張愛玲文學遺產執行人」。

而張愛玲與台灣皇冠出版社平鑫濤先生的因緣,也來自宋的引薦,張遂於一九六六年的《怨女》起與皇冠出版社維持了卅年的出版合作關係。而張愛玲過世後,皇冠出版社已於二○○四年出版了其生前因覺「毛病很大」而決定擱開的兩萬字未完成中篇小說《同學少年都不賤》(加上數篇譯作與散文),而去年皇冠出版社又出版了張愛玲數篇未發表或新出土的文稿合集《重訪邊城》,據報載此乃張愛玲作品付梓的最後一冊,其餘遺稿不再出版。在過去的四十多年中,張愛玲作為華文世界最重要的作家之一,已為該出版社帶來了無價的聲譽與象徵資本。但在今年皇冠五十五週年的慶祝活動中,我們傻了眼,就連張愛玲在叮囑遺產處理的書信中清楚交代銷毀手稿、不予出版的《小團圓》,也終究難逃被迫登台亮相的命運。

法律上「法」道義上「版」

而檯面上冠冕堂皇的出版理由有二。一說張愛玲終究還是打算出版,銷毀《小團圓》手稿的書信寫於一九九二年,而張在一九九三、一九九四仍討論到修改內容,也曾一度表示(或委婉拒絕)《小團圓》與《對照記》放在一起太厚,不宜合集出版。另一說則是此「神祕自傳體小說」乃張愛玲濃縮畢生心血的巔峰之作,出版《小團圓》乃是因應廣大張迷之期待,千呼萬喚始出來,更引用號稱或自稱張愛玲研究權威學者的話語,此書之出版乃「張迷之福音」。換言之,不為錢、不為利、不為名,《小團圓》的出版,一切都只為張愛玲與張迷。張愛玲一九九五年過世時,在公寓裡幾天沒人發現,當然也不會有人來得及問她《小團圓》改好了沒?決定要出、不出還是仍在猶豫?更進一步想,若以寫作者將心比心,就算張愛玲生前不完全放棄出版的念頭,想她也不會願意以修改中的「未完成」稿出版。但這一切的一切,我們無從猜測揣摩,我們唯一的共同根據是她的遺願,《小團圓》「小說手稿應該銷毀,不予出版」。

因此《小團圓》的出版,在法律程序上是「合法」,但在情感道義上是「盜版」,和那些被控「非法盜版」的大陸出版社一樣,都是未經授權、擅自印行。作為一個張愛玲的忠實讀者,在傷心難過與憤怒之餘,也只能以「拒買、拒讀、拒評」《小團圓》,聊表對張愛玲寫作生涯最基本的敬意。(作者為台大外文系教授)

【2009/02/27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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