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裏沒有人民

有本書叫《人有病 天知否》,副題是「一九四九年後中國文壇紀實」,作者陳徒手,不知是誰。他紀實的方式,是以一個個著名作家如俞平伯、沈從文、老舍等等在文革時的經歷串連起來,而成一幅歷史長卷。難得的是,他引用了不少原始資料,如當事人當時的檢查報告,也訪問了有關人等,不獨是支持者,也有反對者。如寫浩然,既訪問了他的朋友,也訪問了受過他迫害的人,像草明,就咬牙切齒地說:「浩然是得意分子,那時太囂張了,甚麼都否定人家,只有自己最好。」這就對事情了解得較深入、全面,也較真實。

但正如王蒙說,文革的事情千絲萬縷、錯綜複雜,要弄清真相談何容易。任何一本聲稱真實反映那個時代的書,充其量只能反映部份真實。我看過不少這類書,都寫得十分片面。這陳徒手大概是年輕一代作家,沒有「歷史包袱」,寫的是他根據客觀資料調查出來的真實,那真實程度就較大。在別的同類書裏,你不會看到這等細節:那些名作家表面上大寫捧場文章,好像十分得心應手,可是心底深處,其實十分痛苦,寫來寫去,都揣摸不到中央意圖,漸漸就懷疑自己的寫作能力。每寫一篇文章,都要請示上頭,上頭也真的來「指教」你,不高興時,就開會批評你。像葉聖陶,第一代的新文學先鋒,二十年代已名滿天下,然而他也不知如何下筆寫文章,乾脆寫信給領導:「希望出些題目,指明哪些方面該注意,值得寫。」彷彿學生要老師出題,你叫我寫甚麼,我便寫甚麼算了,只是在交功課,算甚麼創作?寫出來的東西不堪入目是必然的了,這些東西寫得多了令人喪失信心,也是必然的了。陳徒手說,此等資料,使人觸目驚心。

這是本善意的書,惡人惡事,也是從理解、體諒的角度去述說。像王蒙所說,如今社會開放了,人人懂得法律,而且動輒講法律,作者若不如此善意,很容易吃官司的。於是像「紅色女皇」,像「偉大的舵手」,在此書裏,也不是不可以體諒、理解的了。每個人都有其難處,他們的行為也不過是對自身艱難的反抗。問題是,他們為了讓自己不那麼艱難,卻使千千萬萬的人陷入更大的艱難。他們其罪在此。

許多年前我遊西安,遇見一班年輕人,說起專橫暴戾的秦始皇,他們輕描淡寫地說:「他不過要成就霸業,有何不對?」可惜他們只是從始皇帝的角度看問題,如果從人民的角度看,成就霸業,卻讓百姓受苦,是否應當,答案便大不一樣。偉大舵手「抗美援朝」時曾豪氣地說,中國人勝在人多,死了一千萬,還有三千萬送上戰場,老美怎夠我鬥?嚇得在場的老外瞠目結舌,他卻洋洋自得。在他的眼中,人民只是他的砝碼,不過若能設身處己地為人民想想,則每個人都是有血有肉的生命,都該珍重珍惜。霸主、暴君之所以遭人唾罵,就是他們只從自己角度考慮問題,心裏沒有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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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人有病 天知否──一九四九年後中國文壇紀實
文類:現代文學研究
作者:陳徒手
裝幀:平裝,簡體字
開本:14.3 cm x 21.2 cm
頁數:400
字數:336,000
印數:20,000
定價:RMB$22.00
國際書號:7020033237
出版日期:二000年九月第一版;二000年十月第二次印刷
出版社:人民文學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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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發表於 讀書雜記, 作家中國1950- 並標籤為 。將永久鏈結加入書籤。

3 Responses to 心裏沒有人民

  1. 绞死无德文人 說道:

    蠢猪文人,你们怎么可能理解秦始皇?去看看历史吧,秦未统一六国前,六国哪一年不打仗?打仗不死人吗?打仗不消耗财富吗?六国打了几百年,如果没有秦统一六国,还得打下去!你们这帮傻逼文人,从来用小德来攻击大德,因为你们本来就是缺大德的一群玩意儿!毛泽东愿意打朝鲜战争?如果朝鲜战争中国没有参与,接下来又会怎样?你们这群猪只会用善意去揣测美国,而永远用恶意揣测那些你们认为亏待了你们的人,还打着替人民出头的旗号,可人民热爱毛主席,这事实根本就不是你们这群猪能改变了的!

    • 馬吉 說道:

      老兄,讀到你這樣的說話,我毫不憤怒,只感到深深的悲哀和憐憫。如果中國人仍多的是你這樣的德性,只愛謾罵、對人作人身攻擊,動輒就大喊絞死甚麼的,而不講求理性,則中國人永遠不能「脫蠻」。也由於中國有你這樣的人,我一直以身為中國人而羞恥。不過,我也多謝你這段話,讓我能在〈六十〉一文中,多添一句:「當所謂人民仍奉毛澤東若神明……」老兄如有興趣,不妨看看,再給些意見。

      https://yvonnefrank.wordpress.com/2009/10/01/六十/

  2. 引用通告: 示眾 « 書之驛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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