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慘不忍睹的死法

多年前讀村上《奇鳥行狀錄》,書中有兩段令我特別難忘。一段是那岡田說甚麼下流島的故事,我起初以為又是甚麼神話,看到最後只見他說:「下流島生下流人。」繞了大個圈,原來在罵人下流,不禁笑爆肚。

另一段就是俄國軍官對山本逼供,他不動聲色,娓娓敘述那剝皮之刑,還未動手,已令人毛骨悚然。我讀得書少,類似寫法,只在《老殘遊記》看過,也是單憑口述,就將那極抽象的唱腔描繪得如聞其聲,令人嘆服。

後來讀莫言的《檀香刑》,當中記述種種酷刑,已一樁比一樁恐怖,但還遠遠及不上「檀香刑」,即凌遲,要將活人生劏五百刀,刀刀不同。莫言有本事將每一刀如何運刀割哪個部位被宰割者有何反應等等,都寫得有聲有色,好不容易挨到最後一刀,受刑者剛好斷氣,那樣的手藝可真是藝術了。

當年曾將村上剝皮那段抄下來:

「你們兩人、都有可能、在此、送命,」俄國人一頓一頓勸小孩子似地說,「而且將是個慘不忍睹的死法。他們──,」說到這裏,俄國人看了眼蒙古兵。端著輕機槍的蒙古兵看著我的臉,齜著髒牙一笑。「他們最喜歡採用繁瑣而考究的殺人方法。可以說,他們是那種殺法的專家。自從成吉思罕時代開始,蒙古人便對殘忍至極的殺戮津津樂道,同時精通相應的方法。我們俄國人算是領教夠了。在學校歷史課上過學,知道蒙古人在俄國幹下了甚麼。他們入侵俄國的時候,殺了幾百萬人,幾乎全是無所謂殺戮。知道在基輔一次幹掉幾百俄國貴族的事吧?他們造了一塊巨大的原木板,把貴族們一排排墊在下面,然後大家在板上開祝捷會,貴族們就這樣被壓死了。那無論如何不是普通人能想得出的,你們不這樣認為?花費時間,準備工作也不比一般,豈非純粹自討麻煩?然而他們偏要這樣做。為甚麼?因為那對他們是一種樂趣。時至今日,他們依然樂此不疲。以前我曾親眼看過一次。我自以為迄今為止見識過不少可怖場面,但那天晚上到底沒有食慾,至今我還記得。我說的話可領會了?我講的不是太快吧?

山本搖了下頭。

「那好,」說著他清清嗓子,停了停,「這回是第二次,根據情況,晚飯前可恢復食慾。不過,作為我來說,可能的話,也還是想避免不必要的殺生。」

俄國人背過手,仰面望了一會兒天空。之後取出手套,往飛機那邊看去。「好天氣!」他說,「春天了。還有點冷,不過蠻好。再升溫,蚊子就出來了,這傢伙可不饒人。較之夏天,春天好得多。」他再次掏出香煙,叼上一枝,擦火柴點燃,慢慢吸一大口,悠悠然吐出。「再問一次:你是說真的不知道信件嗎?」

「尼特(俄語HET,謂不知道)。」他簡單回答。

「好,」俄國人說,「那好!」他轉向外蒙軍官用蒙古語說了句甚麼。那軍官點點頭,向士兵傳達命令。士兵們不知從哪裏找來木頭,用刺刀靈巧地削尖一頭,做四根木樁樣的東西。然後用步子量好所需距離,將四根木樁基本按等邊四角用石塊牢牢打進地面。僅這項準備我想就花了大約二十分鐘。而往下將發生甚麼,我全然看不出來。

「對於他們,好的殺戮同好的菜餚是同一回事,」俄國人說,「準備花的時間愈長,快樂也就愈大。若僅僅處死,砰一聲槍響就行了,轉瞬即可。但那樣一來──」他用指尖緩緩撫摸光溜溜的下頦,「毫不盡興。」

他們解開山本身上的繩子,把他帶到木樁那邊,就那樣赤身裸體地將手腳縛在樁上。他呈大字形仰臥的身體有好幾處傷,全是血淋淋的新傷。

「你們也知道,他們是牧民。」蘇聯軍官道,「牧民養羊,吃羊肉,剪羊毛,剝羊皮。就是說,羊對於他們僅僅是動物。他們和羊一起生活,和羊一起活著。他們剝羊皮剝得非常得心應手。用羊皮做帳蓬,做衣服。你看過他們剝羊皮的情景嗎?」

「要殺快殺!」山本說。

俄國人合起手心,慢慢點著頭道:「放心,殺是肯定殺的,無須擔心。沒有任何可擔心的,不必著急。這裏是一望無際的荒原,甚麼也沒有,唯獨時間綽綽有餘。況且,我也有很多話要說。對了,剛才提到的剝皮作業,哪一群體都有一個剝皮專家那樣的人,行家裏手!他們實在剝得巧妙,簡直堪稱奇蹟,藝術品!轉眼之間就剝完。縱使活剝,也剝得飛快,你幾乎覺察不到剝的過程。可是──」說到這裏,他再次從胸前衣袋裏掏出香煙盒,左手拿著,用右手指尖敲得橐橐有聲。「──當然不可能覺察不到。活活剝皮,被剝的人痛不可耐,想像不到地痛,況且到死要花很長很長時間。流血過多致死,只是要花時間。」

他「啪」打了聲指響。於是同他一起乘飛機來的外蒙軍官跨步上前。他從大衣袋取出一把帶鞘的短刀,形狀同剛才做割喉手勢那個士兵拿的一模一樣。他把短刀從刀鞘拔出,在空中劃了個圈。鋼刃在清晨的陽光下白刷刷閃著鈍光。

「他就是那方面的專家之一,」蘇聯軍官說,「看好了麼?好好看看這刀。這是剝皮專用刀。做得好極了,刀刃如剃刀一般薄,一般鋒利。他們的制作技術極其高超,畢竟剝動物皮剝了數千年之久。他們像紇桃皮一樣剝人皮,熟練,漂亮,完美無缺。的講得過於快嗎?」

山本一聲不響。

「一點一點地剝。」蘇聯軍官繼續道,「若想剝得完好無損,慢剝最好。剝的過程中如果你想說甚麼,可以馬上停止,只管作聲。那樣即可免死。他以前剝過幾次,而直到最後都不開口的人卻是一個也沒有。這點希望你記住:如想中止,盡可能快些最好。雙方都可輕鬆些。」

那個手握短刀的熊一樣的軍官,看著山本冷冷地一笑。我至今仍真切記著那笑,至今仍夢見那笑,無論如何忘卻不了那笑。隨後,軍官開始作業。士兵們用手和膝按住山本的身體,軍官用刀小心翼翼地剝皮。也果真像剝桃皮那樣剝山本的皮。我無法直視。我閉上眼。而一閉眼,蒙古兵便用槍托打我的屁股,一直打到我睜開。但睜眼也罷閉眼也罷,怎麼都要聽見山本的呻吟。

……

他昏迷時不再呻吟,甦醒即慘叫不止。叫聲漸趨微弱,最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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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奇鳥行狀錄
文類:小說
作者:(日)村上春樹
譯者:林少華
裝幀:平裝,簡體字
開本:14 cm x 20.3 cm
頁數:654
字數:528,000
印數:10,000
定價:HK$24.50
國際書號:7805677077
出版日期:一九九七年九月第一版第一次印刷
出版者:譯林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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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引用通告: 讀書小札 | 書之驛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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