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談繁體簡體

這是寫於一九九八年的舊文。

那天文友忽地來電,說發現會刊的稿脫了些字,質問我:「你怎麼校對的!」雖說校對工作如掃落葉,愈掃愈有,自問已做得相當精細,小的錯誤難免,但果如她所說的那樣,便是非常嚴重的錯誤。

急忙翻出會刊查證,咦,當真有幾個空洞的白眼,一時羞得想投井去也,以後怎在江湖行走?後來記起,當初我校對時是發現這情況,並作了更正,何解沒改?可惜最後審對因時間緊迫,沒有仔細看過便匆匆付梓,落得如此下場。

後來才知道,出錯原因竟是電腦內僅有這個「裡」字,沒有作者寫的那個「裏」字,我校改時照樣補上「裏」字,豬電腦不懂,只好給你開天窗。天,又被這現代文明科技戲弄一番!只怪自己沒有認真對待問題。

漢字很特別,一個字可以有不同寫法,比如偏旁或部首,就可以時而放在上頭,時而左右互調,使學漢語的洋鬼子無所適從,我們卻自得其樂。像「夠」與「够」,也不知是多句還是句多;像「群」與「羣」、「裏」與「裡」亦是。後者一個將衣字上下拆開來,一個則放在旁邊,當然,都從衣部。

這是漢字特有的趣味。不過,有些改動並不有趣,如將這個「裏」字,簡化成「里」,大概是因為同音互借。這方法古已有之,名為「假借」。令我想不通的是,為甚麼偏以「里」代「裏」,而不是「理」,一樣是同音嘛,這當中好像無甚道「里」,搞得人胡里胡塗(噢,請告訴我,是胡裏胡塗,還是胡理胡塗,還是原本就是胡里胡塗,總之胡塗得很)。

看了簡體書多年,起初很抗拒,如今也適應了。以前我讀大陸的簡體書,只限現代的,若要看古典,非看繁體不可。骨子裏我仍認定繁體較正統,較典雅高貴;古典巨著當是典雅高貴的,豈能馬馬虎虎簡體排印?捧在手裏,即使印刷裝潢多講究,那典藏的價值亦大打折扣。近年來已不那麼執著,簡體的古典也照看無礙。不過大陸近年也多了些繁體書,尤其是古典的,我看見總滿心歡喜,忍不住買回來,取代原來那本簡體,想來我那小資產階級的觀念始終不能根除。

我知道今日通行的繁體,相對於古文字如大小篆,一樣算是簡體。只是我仍接受這樣的繁體,而不去追求更高雅的古體,不全因為我最初是學這種文字,偏愛於它;而是它一筆一劃依然清楚明白,不像簡體字,讓人覺得像小孩子寫字偷懶似的,好好一個字,只隨便寫上部首(如廣字只寫成广,廠字作厂,分別只在頭頂的一點),或將嚴謹的筆劃輕輕帶過(如言字邊簡化成一點一勾,糸的偏旁寫作纟),成何體統。

古人因字源不多,難免用假借字。可是時代慢慢發展,人的思想感情愈複雜,乃造了些新字作分工。不斷創造新字,可謂適應時代需要。不獨我國為然,西方世界也不停出現新字,且比我們更厲害,過得三幾年就要重編字典搜羅新字。中文有個好處,就是單字可有無窮組合而成新詞,表達新時代意念。試讀一讀紅樓夢,便是了不起的新詞典。故漢字的單字不必如西歐般層出不窮,但也要有適當分工,配合新形勢。

簡體字卻反其道而行,將原本已有分工的字一律取消,以筆劃最簡單的字代替。於是「隻」、「後」、「劃」、「澳」、「發」、「髮」等等一下子沒有了,剩下「只」、「后」、「划」、「沃」、「发」(發、髮二字竟以髮的音符「发」取代了)。當我看見這個「发」字時,也不知它是指「發」展還是頭「髮」。西西的小說喜用一個叫「阿髮」的人,看起來很奇特有趣,若叫「阿发」,就失掉那效果。

香港歷來用繁體字,近年用簡體字的也多了,使許多字混淆起來。前些兒我去聽一個文學講座,講者是土生土長的名作家,他朗讀了汪曾祺的小說,卻將書中「一隻」的「隻」字,全唸成「只有」的「只」字。嗚呼!有意思的是,大陸來的,卻又刻意用繁體,可能他們不太熟悉這文字,以為凡字必繁就對了,於是「皇後(后)」、「不相幹(干)」紛紛出現,睇得我眼突突。

錯字、白字除了是簡體字之禍,還有個基礎問題。不知現在的學校裏──尤其是對打好學問基礎十分重要的小學中學,是怎樣教中文的。我那時候的教育雖也很殖民地化,強調英文,漠視中文,中文課佔的比重不大,但儘管如此,老師教中文絕不馬虎,對每個字義還是很認真解說,默書時寫錯了字要扣分,即使一個字的筆劃寫得含糊,照樣扣分。作文功課也注重用字出語的準確,用錯了也會扣分的。

就這樣把每個字的寫法、用法記牢了。下筆時絕不會將「多少」(指數量)、「大小」(指體積)弄混,亦知道「書籍」不同於「憑藉」。古時書籍是用竹片編製,故「籍」是「竹」頭;而「藉」則指草編的墊子,由「枕藉」而引申為「憑藉」,是以「憑藉」、「藉口」、「藉故」的「藉」只能是「草」頭。如果對每個字的意思弄清楚了,是不容易用錯的。現今不少人用中文字詞愛「自由化」,實際是不明白字義之故。社會日漸發展,像上述的基礎教育是否已不時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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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Responses to 再談繁體簡體

  1. readandeat 說道:

    所以我覺得陳雲在這方面說得有道理。明明姓「趙」的,給改了姓,變成了「赵」;「陳」變成了「陈」;古人狄仁傑會變成「狄仁杰」。

  2. 洛言 說道:

    看木刻古書,只隻是通用的,香港台灣不少作家都愛用「只」。但念「只」為「紙」,真是,唉!

    練過書法的人都知道,很多竹字頭的字都寫作草頭。至於「傑」變「杰」,閒事矣。今人很多都棄用「傑」而用「杰」了。

    肖紅還是蕭紅?我們當然分得清,新一輩的大陸作家,也不知肖姓還是姓蕭了。

    還有,幾年前,有一個內地高官還是乜家,姓金字邊一個中字,份份報紙都印作「鍾」,獨有一份「公信第一」的文化大報獨作「鐘」,「彈」其他報刊都錯,因為(自以為)只有他們有這個人的卡片,是印作「鐘」的。後來,無聲無息地改回姓「鍾」,卻沒一字解釋。

    繁簡互轉,看少一眼,滿眼都是笑話,顯例是「範」除麗泰。

  3. 洛言 說道:

    是範徐。

  4. Bart 說道:

    「澳」無簡化字,「沃」乃肥沃之沃,於官話讀音亦不相類。俗作繁簡之體,非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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