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能消幾番風雨

readandeat 提起《陳寅恪的最後20年》,忽地記起我多年前寫過篇讀後感,不妨貼在這裏。


一九四八年冬,國民黨打算撤退台灣,曾有「搶救大陸學人」計劃。陳寅恪亦是被搶救者之一,當時已隨胡適由北平飛往南京,但結果沒有「撤退」,只繼續南下到廣州,後來很長時間任教於中山大學,自此二十年至死沒離開過這偏遠的城市。

陳寅恪拒絕赴台,許多人以為他對國民黨感到絕望,或是對共產黨有所憧憬。不過我覺得孫立川先生的說法較中肯(見孫立川:〈遺囑只餘傳慘恨 著書今與洗煩冤──讀陳寅恪的最後二十年〉,星島日報一九九六年七月八日),陳寅恪既不反台也不親共,他只是要堅持他多年前在〈王國維紀念碑〉中所揭櫫的「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他避居廣州,是希望遠離當時的政治中心,保留他學術的一片淨土。

後來郭沫若搞歷史研究所,力邀陳寅恪北上相助,陳寅恪就是不肯去,還修書回覆郭沫若,再次強調「研究學術最主要的是要具有自由的意志和獨立的精神」,痛陳讀書治學,切不可受制於「俗諦」,這俗諦不管是三民主義或是馬列主義,都是一樣。他不反對馬列甚麼的,他只求能不以馬列的成見,去研究學術,桎梏學術發展。道理實在簡單不過,但在那樣不尋常的時刻,總沒有人要明白。

據說老毛早年跑到蘇聯見斯大林,後者亦久聞陳的大名,向前者問詢陳的情況。陳患有眼疾,英國劍橋大學聘陳去授課,並讓他治療眼病,醫療費用分文不收。可見陳的成就早已名遐中外,受人敬重。他眼疾屢治不癒,後來竟盲了,可是他仍孜孜著述。十多年來,憑無比的毅力學力,完成一部又一部著作。八十多萬字的 《柳如是別傳》,便是目盲之後,費了十年光景磨成;證史之餘,還寄托了深沉的感慨。這樣刻苦地忠於學術的學者,真是要頂禮膜拜也來不及。可嘆他二十年來,正如那時候的許多知識份子一樣,一直受到無情批鬥。


中國人有種奇怪的陰暗心理。讀《說岳全傳》,岳武穆風波亭上受屈而死,是改變不了的歷史,這小說只好盡量將岳飛等寫得威風些,也讓陷害忠良的秦檜等莫得好下場,以彌補那歷史的遺憾。

後來新皇帝上場,將一幫秦檜黨羽收捕下獄。可是審問時卻沒有丁點法治觀念,例如審訊犯人自是大理寺權責,那牛皋只是武官,卻可以當庭大喝:「這樣的狗官,問他做甚麼!」並叫左右:「拿下去,先打他四十大板,然後定罪。」那左右亦果真答應照辦,直當那大理寺正卿不存在。這樣子辦事,痛快是十分痛快,卻未免太草率。不過此既是那時候的「國情」,不該以今日的「文明」硬套上去就是了。

到行刑時,那岳夫人卻不知以甚麼身分,竟可把那罪犯張俊「賞與百姓」。一眾百姓既恨張俊入骨,初則對之拳打腳踢,其後索性走上去一人咬他一口,「咬得血肉淋漓」。讀得人極為嘔心。雖則小說家言,未必可靠,但這多少代表了人們想像中的真實:他們在現實中未必敢,在心中真的想那樣大幹一場的。

又如為人稱道的「包青天」故事,包黑子剛直不阿固然可敬,只是那甚麼狗頭虎頭鍘的殺人方式,也相當血腥暴戾。一聲「狗頭鍘侍候」,說書的興奮,聽書的也心癢難熬。可見中國人的「情緒」如此。可能老百姓無權無勢,一直飽受欺壓,心中不平,想反抗,對方又太過強大,對他無可如何,積怨在心,一方面靠想像的報復去紓解,而一有機會,也將怨憤發洩於弱者身上。

老毛的本事,就是刺激起群眾的「階級仇恨」。那班「紅小兵」,恰像當日噬咬張俊的老百姓般,對「階級敵人」懷著切齒深仇。陳寅恪本跟他們毫不相干的,一旦變成「反動學術權威」,他們便有理由恨之入骨。

陳先生是那樣自負的學者──說真的,知識份子總難免有點要不得的自負,有自負才是可愛的,那是緣於對自己「學術的自信」(劉節語)。批鬥人者沒這份自信(因為沒有學問),也看不過眼這樣的自信,其實是心虛,便故意鄙視、奚落其學術,將它貶得一文不值,以平衡心理。他們只籠統地指斥其學說為「資產階級偽科學」,說他是「僵屍」、「花崗岩腦袋」──盡是抽象的、情緒化的字眼;又不屑地說要以一人讀一本書,十人讀十本書,將他的學識搶過來,以此自得,其實十分幼稚可笑。《最後二十年》的作者便一再慨嘆,那連串的批判,是「無知整有知」。

做學問豈是一蹴而就?陳寅恪看來好像很有學問很了不起,但不能只看結果。愛恩斯坦就說過,衡量一個人的成就,不光看他獲得幾多,而要看他付出幾多。做學問的天份且不說,但陳寅恪十三歲已遊學歐美,「宣統三年時就在瑞士讀過資本論原文」;那些小子讀過幾年書?跟陳寅恪侈談馬列主義,根本未夠格。此後他一直刻苦努力,從沒一刻放棄追求學問。他的成績實得來不易。要達到他那樣高度,一定要像他付出一樣或更大的努力,要朝夕成就,只是急功的妄想。以勢壓人,容或得意於一時,但不朽的學術價值,不是單憑權勢摧毀得了的。

正因陳寅恪真正付出過,他的成績是經過艱苦努力得來的,他清楚知道自己的學問到了甚麼地步,他才「有知」,具備學術自信,即使屢受無理批判,仍敢於堅持一己學說。直至一九六四年,他在《贈蔣秉南序》中慨然自述:「寅恪亦以求學之故,奔走東西洋數萬里,終無所成。凡歷數十年,遭逢世界大戰者二,內戰更不勝計。其後失明臏足,棲身嶺表,已奄奄垂死,將就木矣。默念平生固未嘗侮食自矜,曲學阿世,似可告慰友朋。」

可惜不曲學阿世者能有幾人?「大師」如郭沫若之流,便極力「逢君之惡」。像那「將陳寅恪的學問搶過來」的「高見」,其始作俑者,正是這「四大不要臉」之首的郭沫若。他在一九五八年那場「厚今薄古」的鬧劇中,率先點陳寅恪的名──我懷疑這是否由於上次陳不肯赴北平,參加郭的研究所,不給臉子,因而含恨在心,趁機公報私仇?以郭某的「學格」,不是沒這可能的。那趟他縱使不得不表態,他大可「概乎言之」,不提任何人的名字。他那樣子公開點人家的名,給人家帶來多大災難,他不會不知道的。

那回他大談要在「不太長的時間內」,「就在資料佔有上也要超過陳寅恪」;又說「陳寅恪辦到的,我們掌握了馬列主義的人為甚麼還辦不到?」確實無稽。即使掌握了怎樣厲害的學習方法,做學問仍舊要踏實地一步步去苦幹,無知小子不明白情有可原,「大師」花了那麼多精力,讀了許多書,豈有不知?他仍要這樣說,此正是陳寅恪所最痛心者,一切以政治為綱,以政治去桎梏學術。而所謂政治,不過是圖私利遂私慾的藉口。可憐多少本已沒多少學問的人,看見學術大師也那樣說,便放心地信以為真,便更加助長了淺薄浮誇之風。此風愈吹愈廣,就更將整個民族推向深淵。


俗諺說:「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陳寅恪避處南方,僥倖逃過反右,到了文革,也就在在劫難逃。那時他已目盲,更跌斷了腿,不能行動,長期臥床,校方初時還給他聘用兩個護士,照料其起居飲食。沒多久,形勢愈來愈嚴峻,兩個護士也撒了,只靠老妻勉力照顧。老妻常常不夠氣力扶持他,兩個人便倒在地上。到此惡劣境地,那些人仍不放過他,知道陳寅恪不能「看」,但可以「聽」,於是將高音喇叭吊在陳的屋前屋後,有時甚至將小喇叭吊到他床前,名曰「讓反動學術權威聽聽革命群眾的憤怒控訴」,終於迫得他「一聽見喇叭喊他的名字,就渾身發抖,尿濕褲子。」(據梁宗岱夫人甘少蘇憶述)悽慘非常!

五十年代末陳給點名批判時,他還可以罷教以示抗議,上頭也因此惶恐起來,勸他復課。到文革被鬥之時,他已不能再說甚麼,只有哀哭的份兒。一九六七年,相依為命的老妻心臟病發,瀕臨死亡,陳為她預寫挽聯:「涕泣對牛衣,廿載都成斷腸史;廢殘難豹隱,九泉稍待眼枯人。」今天讀著時,彷彿仍聞兩老相擁涕泣之聲。到一九六九年,他們更將陳掃地出門,勒令他遷出住了十六年的家。遷出不久,他就離開人世了。

《最後二十年》的作者說:「陳寅恪死得很平淡。一個卓越的知識份子這樣死去,在那個年代很普通、很常見。」跟著還追述幾個與陳相關的人的悲慘晚境,個個皆有其學術上不可忽視的成就,如陳序經、吳宓、梁方仲、劉節等等。這些人不過佔所有受迫害者很小很小的部份,他們一個個給被迫放棄本業──那時候讓一個科學家去掃地洗廁所是極等閒之事,不獨是對知識份子其人的莫大侮辱、摧殘,也是對他們所背負的學識、文化的莫大侮辱、摧殘。一個民族之能屹立於世,不為她是否夠「革命」,只為她獨特的、綿遠流長的文化。割掉其文化,這民族也就不存在了。但那時候,整個民族就是要毀滅自身的文化,也就是自我毀滅。嗚呼!


此書作者心存忠厚,行文間常有意無意為那些批鬥者開脫,委婉地說他們那時批陳寅恪,是「真誠」相信陳的學術沒有價值,應當掃進歷史廢堆。但當真這樣麼?若然是真的,大可作理性討論,不是說「真理愈辯愈明」嗎?何必用此強暴惡毒的手法?恰恰說明批鬥者不能以理服人,何嘗有過學術真誠?作者並蠻客氣的稱呼那些迫害人者是「理論家」、「目擊者」、「參與其事者」。然而那是何等扭曲真理的殺人理論!目擊者和參與者當時又是幹著怎樣滅絕人性的行為!這一切一切,是不可輕率迴避的。

作者說到劉節公開指責毛澤東大躍進時犯錯誤也不檢討,招來大禍,說他其勇可嘉,卻趕緊指出毛作檢討時劉豈會知道?因而說劉對毛的指責有點冤枉。這又是「為尊者諱」的惡例。

毛的「檢討」,只是迫於形勢不得已而為之,非誠意的檢討。況且那次他僅是作內部檢討,人民不得而知。但他的決策錯誤,造成餓殍遍野,影響是全國的,豈是簡單的內部檢討可以了事?一個負責任的領導人不引咎辭職,也該下「罪己詔」,方對國民有個交代。然而有嗎?那回毛迫得退居二線,只是伺機再起,心裏從不因自己犯錯所造成的惡果有過內疚。一切不過他爭權奪位的砝碼,且看「抗美援朝」時,他誇口說可將千萬國民送上戰場,幾曾珍惜人民百姓的生命財產?幾曾以國家人民為念?劉節的批評其實沒錯,劉的意見其實也就是廣大百姓的意見,不過只有他膽敢犯顏逆鱗罷了。

這書無疑寫得很沉痛,一代大師如此給折磨至死,中國文化遭逢如此劫難,花果凋零,能不為此同聲一哭!可惜此書雖然寫得沉痛,但仍以「敘述」居多,仍沒有剖析「為甚麼」?於要緊關頭,只吞吞吐吐的加插些「溫情」瑣事,輕輕就帶過了。

這說明兩個問題:一是時至今日,許多人仍怯於揭示靈魂深處的醜惡──不管是他人的、民族的,或是自己的。一是至今仍沒有作這般深刻揭露的環境。兩個問題又反映同一問題:中國人仍未能認真自我反省,未有從根本改正過去錯誤的決心。揭露自己的醜惡是痛苦的,但躲躲閃閃左掩右蓋,那醜惡就不存在嗎?不過自欺欺人吧,而中國人受著長期的「特殊訓練」,又總愛自欺欺人。然而真的可以欺騙自己麼?恐怕未必,倘非內心虛弱,何需如此躲躲閃閃?大家是心知肚明的。

這又預示著一個不能避免的結果:一天不正視問題,一天不能解決問題,災難就有再發生的可能。陳寅恪給折磨死了,但中國能有多少個陳寅恪可供折磨?中國文化花果飄零,但花落知多少,更能消幾番風雨?中國人的靈魂,幾時才得徹底洗滌?近半世紀前那一聲:「中國人站起來了!」多麼激動人心。可是,中國人永遠不能真正站起來,如果他們不能正視自己的錯誤,改正自己的錯誤,坦然無畏地說:「對不起!我們錯了,我們以後決不再犯,我們會重新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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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陳寅恪的最後20年
文類:文史研究
作者:陸鍵東
裝幀:平裝,簡體字
開本:14 cm x 20.4 cm
頁數:531
字數:300,000
印數:10,000
定價:RMB$23.00
國際書號:7108008041
出版日期: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初版一刷
出版社:北京三聯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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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Responses to 更能消幾番風雨

  1. readandeat 說道:

    看完馬兄這篇文章,實在汗顏,我讀此書可沒有你讀得這般仔細。

    文中提到吳宓,令我想起寫《心香淚洒祭吳宓》的張紫葛也是幾乎目盲之人。

    謝謝﹗

  2. 馬吉 說道:

    張紫葛那本《心香淚洒祭吳宓》有大陸版和台版。台版是完整本,大陸版有不少刪節。
    我有的是台版,據說寫得不錯,不過還未看。

  3. readandeat 說道:

    我的是台版,是幫張先生整理文稿的朋友送我的。我也未看。

  4. readandeat 說道:

    剛才翻看傅月庵的《生涯一蠹魚》裡一篇〈吳宓與陳寅恪〉,不禁掩卷輕嘆。

  5. 馬吉 說道:

    〈吳宓與陳寅恪〉我該看過,但沒有印象,也許找來再看看。

  6. 東山 說道:

    馬吉兄說到岳飛與秦檜,想起田浩編《宋代思想史論》收錄一篇有趣的文章《一個邪惡形象的塑造:秦檜與道學》,十分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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