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孔子──讀錢穆《孔子傳》

以前讀《論語》,覺得孔老夫子是個很和藹可親、活潑可愛、誠摯重情的人,當然也是個思想深邃、對人生極有洞察力的長者,絕非道貌岸然、「唔講得笑」、滿口仁義道德的迂腐老頭。一面捧讀著,只覺心境十分舒坦平和,彷彿自己也在其弟子中間,靜聽其春風般的教誨,自覺氣質、情操也剎那間高貴起來。讀畢全書,真有恨不能入其門牆之嘆。讀《孟子》也能變化氣質,但總覺得孟子這個人急躁一點,不及孔子從容自若。也許是時代使然,孟子戰國時代的形勢,無疑比孔子時嚴峻得多,人自然沒有那麼心平氣和。

孔子的學說,千言萬語,只在一個誠字。他說過:「吾道一以貫之。」曾子對此話的解釋是:「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據朱子的注解,盡己曰忠,推己曰恕。即是說,無論對人對己都要誠懇,盡最大的責任,還要時常設身處地替人家著想。若能這樣,就可以無愧於天地。

孔子的理想,雖云高遠,但他從來沒有誇誇其談,只勸勉人從最平實處做起。譬如對人對己盡心盡力,這是任何人都辦得到的。做好了自己,才一步步伸展對社會國家民族的關懷,胸中包羅萬物,最後達至聖人的境界。如果人人切實按照孔子的方式去做,則人人可以成為聖人,這個世界就祥和得多了。

可惜後人盡是誤解孔子,以為他一味宣揚忠君愛國,箝制人民。尤其是近代,屢受人家欺凌,發現自己的落後,就將所有問題一古腦兒歸咎儒家文化。那誠然是很簡易的辦法,卻是不負責任的,恰恰應了孔子所指的,不夠忠恕之道。

孔子何嘗鼓吹壓制人民?相反,他是四出奔走,勸導國君行仁義、善待人民的。承繼及發揚其學說的孟子,更進一步主張民為重,君為輕,一切只從人民的福祉著眼。愚弄人民、專制人民,其實是道家法家一路的思想(尤其是法家),然而更是皇權思想作祟。而這皇權思想卻是由秦始皇他老人家一脈相傳,以後的皇帝老子,無論他們的幌子是儒是道,都只是為了維護一己的權柄。要批判的,其實是後者。可惜怯於強權,沒有人敢觸動要害,只有在門邊嚷嚷,人民也只好一直被壓制下去。

後來讀了些孔子傳記──讀其書想見其為人也;其中有兩本都叫《孔子》,一本是楊書案的,一本是李長之的。前者是小說,雖然看得出作者是以崇敬的心情來寫,可是讀來卻覺得那不像孔子。在他筆下,孔子變成一個極固執保守、泥於禮制,動輒教訓人、跟國君「頂頸」,繼而鬱鬱去國的「憤怒中年」,與《論語》中的孔子形象全然不符。

李長之我以前讀過他的《司馬遷之人格與風格》,寫得真真了不起,以極大熱情,縷述司馬遷的先世、學問、時代;他怎樣以「抒情的筆調」著述史記,去追古懷今,寄托其悲憤。讀後讓人也同作者一樣,對史遷其人其書仰慕不已。不過他的《孔子》卻失掉前書的光彩,一開篇就滿眼甚麼「唯物論」、「奴隸制」、「封建制」、「階級鬥爭」等奇哉怪也的字眼,嚇得我趕忙把書合上。此書出版於一九五六年,難免有其「時代局限」,也可見所謂政治,如何扼殺有才華的作家了。

錢穆嫻熟經史,他對先秦典籍的考證、闡釋,早為人稱道。他的《論語新解》,集各家大成,尤為功力深厚之作。由他來寫孔子,實不作第二人想。他的《孔子傳》一個獨特之處,是聲明不作「通俗化」,原因是書中多徵引古籍原文,行文不能太淺薄。其次,錢先生也要求讀者「自具學問基礎」,須有直接從原始文獻探尋古人、古代社會真貌的能力,這樣做起學問來才更有得益,也更有趣味。

錢先生的話自有其道理,不過通俗也有通俗的好處。像李長之的《司馬遷》,也像林語堂的《蘇東坡傳》,便明白易懂。後者寫蘇東坡曲折多采的一生,與乎兄弟妻妾朋友之間的情誼,就十分動人。問題是著者對傳主認識深不深,有沒有認真下筆而已。有時候作為入門階,顯淺些、生動些,不失為可取方式。當然,錢先生的書,本不打算當作入門書來寫,讀者如果肯用心去讀,體會也許更深刻一些。

這《孔子傳》以大量古書如《論語》、《孟子》、《左傳》、《史記》、《禮記》等等,相互參詳,逐個階段印證孔子的生平。由在魯國的出生,而至授徒設教,而至周遊列國,而至晚年返魯,專心教育事業──諸般情狀,化成一匹長卷,展現讀者眼前。

比如在《左傳》或《史記》裏記載著,某年孔子做了甚麼事,便參照《論語》及《禮記》等,看看那時候孔子說了甚麼話,就可以更清楚知道,孔子當時為甚麼要那樣說那樣做。不似舊日讀《論語》,只知孔子如是說,甚有意思,但只能從字面理解,不能再探討他話中更豐富的內容,認識便十分膚淺。

例如在《論語》裏,不時出現「葉公問政」的記錄。這葉公是誰?他的為人如何?一般注釋只著重解釋孔子話中的義理,對其他人物的介紹不很詳細。讀《孔子傳》後,才知道孔子當年滯留於陳蔡之間,那兒主持蔡地的葉公,曾向他多番請益。而所謂蔡地,又有新舊之分。舊時的蔡國受到楚國壓迫,已舉國遷至州來避禍。那時候楚國有意經略中原,故命那個葉公招攬舊時蔡國的人民,兼而治之。孔子停留於陳蔡之間的蔡,是葉公的新蔡,不是舊蔡。不要因為這葉公治理蔡國。就以為他是蔡臣,他實在是楚臣。

這個葉公也是賢臣,十分佩服孔子,知道孔子在此,就不恥問政。孔子對他提出:「近者悅,遠者來。」正是由於他知悉楚有意經營四方,才有此一答,鼓勵葉公行仁政,廣招天下賢人趨赴。彼此的答問,都是有針對性,不是泛泛之語。

再舉一例。孔子離開魯國去到齊國,齊景公問政於他。他卻答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不少《論語》解詁都點出這是孔子強調名分的重要,也僅此而已。及讀此書,方知道當時齊景公失政,大夫陳氏弄權;景公又多內嬖,不立太子。孔子便規勸他,君臣父子有分,不能亂來。那樣的話竟是大有深意的。

孔子是魯國寒士,地位不高,流寓齊國作客,以齊景公的身分,居然問政於他,可知孔子當時在各國諸侯間甚是有名。孔子大可禮貌地敷衍一番,不必得失人家。然而他沒有退縮迴避,他發覺有不妥之處,就明白地說了。可見他時常說做人要忠信,他是很認真地實踐的。這樣的說話齊景公自然聽不進去,後來果以繼嗣不定,啟陳氏篡國之禍,證明孔子當日的遠見與苦心。

這才是我一直認識的孔子。讀這書的時候,好像老朋友,不,是敬愛的師長,一下子又重逢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書名:先秦諸子繫年
文類:國學研究
作者:錢穆
裝幀:平裝,繁體字
開本:15 cm x 21 cm
頁數:624
字數:不詳
印數:不詳
定價:NT$8.89
國際書號:957190175X
出版日期:一九三五年十二月商務印書館初版;一九五六年六月香港大學增訂初版;一九八六年二月台北東大初版;一九九0年九月台北東大再版
出版者:東大圖書股份有限公司

書名:論語新解
文類:國學研究
作者:錢穆
裝幀:精裝,繁體字
開本:15 cm x 21 cm
頁數:687
字數:不詳
印數:不詳
定價:NT$14.00
國際書號:沒有
出版日期:一九六四年六月再版
出版者:新亞研究所

書名:孔子與論語
文類:國學研究
作者:錢穆
裝幀:平裝,繁體字
開本:14.8 cm x 20.8 cm
頁數:264
字數:不詳
印數:不詳
定價:NT$60.00
國際書號:沒有
出版日期:一九七四年九月初版;一九七九年八月四刷
出版者:聯經出版事業公司

書名:孔子傳
文類:國學研究
作者:錢穆
裝幀:平裝,繁體字
開本:15 cm x 21 cm
頁數:163
字數:不詳
印數:不詳
定價:NT$3.56
國際書號:9571905070
出版日期:一九八七年七月初版;一九九一年四月再版
出版者:東大圖書股份有限公司

About these ads
This entry was posted in 作家古代, 作家中國1900-1949 and tagged , . Bookmark the permalink.

6 Responses to 原來孔子──讀錢穆《孔子傳》

  1. readandeat says:

    李長之寫的那本《司馬遷》很久以前,應該是讀書時代看過,內容都忘了。

    有關孔子或論語的書,我沒有帶多少過來,只帶了一本清人簡朝亮的一本論語註疏之類的古書過來,以備不時之需。

    你講孔子,令我想起現在大陸興起國學熱,大家忽然又關心起孔子來,與文革時的批孔真有天壤之別了。

    • 馬吉 says:

      政治形勢不時會變,但文化價值永恆不變。

      據錢穆說,注釋《論語》的書,以何晏《論語集解》最有功力。

  2. readandeat says:

    太多書,難以全部搬過來。那本書可能在老家。

  3. 曉莊 says:

    我就身處於所謂的“國學熱”之中,神州大地突然湧現出不少“國學大師”。李零就此做過講座“傳統為什麼這樣紅”,我去聽了,很有意思。講演已經整理成文,我印象在網易上見過轉載,有興趣地推薦一讀。

  4. 沛文 says:

    李零談論《論語》的書,有《喪家狗》和《去聖乃得真孔子》,相當不錯的。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