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濟安與唐文標

魚頭老大(即台灣著名作家傅月庵,因常用筆名蠹魚頭貼文,人稱魚頭老大)給拙文〈夏濟安〉留言:

「『文學雜誌』簡稱『文雜』,感覺很怪,但既然『文學季刊』簡稱『文季』,好像也沒更好的簡稱了。其實這二本期刊,都是有意模仿戰前上海商務印書館的『文學雜誌』的,所以封面都很乾淨素樸,內容也特紮實豐饒。

「另外,夏濟安曾寫過一首很有名的詩,是仿艾略特〈荒原〉的,名為〈香港——一九五0年〉,寫得很晦澀難懂,搞得大家都不知道該說好還是不好?經過了整整一甲子,現在拿出來讀讀,尤其是以香港人身份,應該很有意思才對吧。」

謝謝老大的意見。我看過一篇梅家玲關於夏濟安與《文學雜誌》的論文,原刊於台大文學研究所出版的《台灣文學研究集刊》,文中就將《文學雜誌》簡稱為《文雜》。我還以為是台灣人習慣的用法,原來不是。我以後會知道改正,並小心用詞了。

老大所提的夏那首詩,原收錄於《夏濟安選集》中(當然是志文版的,遼寧版就看不到了,呵呵):


香港──一九五0
(仿T. S. Eliot的The Waste Land)

明年的太陽裝飾著你的櫥窗
浴衣美人偏抱著半瓶黑湯
北風帶不來冬天
雪浪閃金錢

白蟻到處為家
行人齊插罌粟花
人山人海的鱷魚潭──
但是哪裏可以吐痰?

「不遠千里而來,中年人,亦將……?」
摸摸下巴,笑,不懷好意。
烏溜溜的眼睛,我知道不懷好意。
「請先走,請,不要客氣。」
「走定了,好!吃馬,將!」
(我還以為我們下的是圍棋,
這許多黑棋圍著我一顆白棋。)

黃金地上采薇族
肥腸進薄粥
願以明珠十斛
換還我那兩片壳

坐檯子的人說:「對不起,
很對不起,請多坐坐,
我轉一轉檯子就來。)
去轉吧!我是預備坐下去。

羊一豬一我帶來,
統統丟了下去,
丟在豆腐鍋裏。

電話上半天剛拆掉,
哪來的鈴響?
輸了,輸了;
再洗一個澡。
好壞還有老命一條。
車呢?車呢?怎麼,逃了?
媽媽!毛毛不理我了!毛毛
打人!媽媽,你看毛毛……

百年黃白夢
水曲失幽魂
青眼──白眼──滿地紅
那個人來了沒有,老兄?

宋王台前車如水
荊棘呢?泥馬呢?
鐵蹄馳騁快活谷
預備坐下去嗎?

黃昏時又是一架噴火機觸山
隔海有人在哭妙根篤爺

全詩果然頗晦澀,在可解與不可解之間,只隱約感到他在說起許多舊事。開篇就說「雪浪閃金錢」,是當日香港人的寫照,也是,或更是今日香港人的寫照──香港人愛「抓銀」,真是其來有自。都說香港是借來的土地,借來的時間,沒有明天的香港人,只好抓緊現在,要抓緊的東西,當然以金錢最實在。因此今天快活谷仍是馬蹄不絕,而且那馬蹄更開拓到對岸的沙田去了。

忽地想起唐文標,這位出生於香港後來去了台灣的張愛玲研究專家,他出版於一九七0、八0年代的四本張學巨著,雖然張愛玲對之老大不高興,但至今仍是這領域的重要著作。他在《張愛玲雜碎》中,也說到香港:

「自一八四一年到一九四九年這百年間,香港享受了長期『存而不在』的殖民地和平,百年來中國政治動亂,由清末革命,陳濟棠的南天王時代,北伐……香港只盡到了『調節湖』的功用,中原人士的逃難和重返中國並不曾改變香港的命運和結構。和上海租界一樣,它本身是一個被遺忘,無出路的死社會,主權國並不把它當作本身的延續(如英之對澳洲、紐西蘭),佔領它只為了某種經濟價值和軍事利益。對一般中國人,它也沒有讓他建功立業的理由和條件。因此,社會沒有文化,沒有建設,沒有社會福利措施的。百年來,居民甚至沒有抗議,爵紳們和殖民地政府和平共處,有一所香港大學供應很少數的紳士子弟讀英文,然後又書這些人繼承紳士的地位。所以,百年來,香港沒有產生一個對中國有影響力的政治人或文化人。這是殖民地的基本悲哀。直到一九四九年以後,中原人士被迫開始在香港定居,才漸轉變。香港才開始它的選擇。」

他這話說於一九七0年代,直至今天二00九年還沒有過時。不過,他預見不到的是,他以為香港會在四九年後漸漸改變,有自己的選擇,其實未免樂觀。殖民地香港一直改變不大,即使一九九七年之後回歸中國大陸,狀況依然無大轉變,本質上仍是殖民地,只是主權國由英國轉為中共(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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