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裳的「一時脫手」


黃裳一九四七年開始收集時賢墨寶。他求書於沈從文,沈爽快答應了,還一連寫了三張條幅給他,其中一張章草更是沈與兩位親友張充和、楊振聲合寫的。他發覺三人的字,以張充和為第一,自此他也把張充和列入求書對象。他請張的好友靳以向張索書。但不久山河變色,張去了美國,與大陸斷絕聯繫,索書一事便不了了之。

誰知一九八0年張的「舊情人」卞之琳訪美,順道也探訪了張,卻聽張說起三十多年前靳以的舊約,她仍念念不忘。次年,她終於寫了長幅《歸去來辭》,寄給卞之琳,著他轉交黃裳。黃大為感動,寫了〈宿諾〉一文,以誌其事。

後來張於一九八三年回國探親,在滬上與黃裳晤敘,說起名人墨寶時,黃感嘆他一張胡適題款的條幅,在文革中怕惹是非,將其毀了。張返美後,竟將胡適題贈他們夫婦的一幅《清江引》寄贈,足見張的高義。

可是張所書的那幅《歸去來辭》,卻在二00四年流落拍賣場,最後為香港董橋所得。董知道它原是黃裳舊藏,於是去信黃裳,說願意將之歸還。黃感激不已,回覆董橋說:「數年前散去之故人書件,至今悔之。潘某商人,陸續將所得付之拍賣,我耳目不靈,不知道消息,亦無人可托,充和書件,竟歸尊藏,且將以之見還,感與慚並。此件與拙作〈宿諾〉不可分割,此文為我著意之作,書件一時脫手而去,愧對故人。如輾轉得歸,實為大願。」(見〈答董橋〉)董其後托陳子善將原件交還。

張充和感於董橋的大度,得悉他愛讀自己的《仕女圖始末》三首小令,便翻出十多年寫的那幅小令,題了詞送給他。二00九年董橋的散文集《從前》再版,她又為該書題寫封面。

那幾天,她恰好氣管炎,發燒。董知道後,連忙電郵孫宜康,叫孫勸她不必寫了,但她執意要寫。寫好之後,孫找同事蘇煒去取件。蘇煒幾年前寫張充和寫得很生動,董引用過他在張充和院子裏剪香樁的那段情景。蘇煒取件後,給孫的電郵說:「見老人精神欠佳(多日未見,消瘦了許些),我只匆匆問安,小坐片刻,取了法書,謝過老人便辭別了(自然,我順便又剪了一把老人院子裏的香樁──我想董橋大哥知道這個『典』)。」

此事堪稱文壇佳話,不過仍有個疑惑,就是那幅《歸去來辭》,究竟如何從黃裳手中流出去的?

二00八年六月,上海博古齋搞了個春季拍賣會,在那「新文學」專場上,出現一本號稱是「魯迅、劉半農題簽」的《梅蘭芳歌曲集》。這書一九二九年出版,是梅蘭芳赴美國公演時編撰的,書上魯迅題了十六個字:「天華、半農新作。迅自留。一九三0年,上海。」因此大受矚目,結果以天價廿二萬人仔成交。

然而,好些專家如魯迅研究權威朱正、上海魯迅紀念館常務副館長王錫榮等,都指出此書實為贗品。一來,它在魯迅日記沒有記載;二來按照慣例,「自留」二字,只會題在自己寫的書上,而不會題在別人的書上。

起初大家都不大清楚它跟黃裳有瓜葛,但他二00九年二月八日忽地於新民晚報發了篇〈黃蜂刺〉,對幾位質疑那《梅蘭芳歌曲集》者譏刺一番,說甚麼「不知何人何時訂下除非自著不得使用『自留』字樣的『律令』。」又自承那拍賣品曾由他鑑定過;似乎還跟那拍賣商通過信,只是那通信被利用作宣傳資料吧了。大家才恍然,黃老原來是「幕後黑手」。

可見黃裳是慣於跟拍賣商之流打交道的。他在〈答董橋〉提及的那位「潘某商人」,名叫潘亦孚,是上海著名收藏家,也是文人,出過幾本談收藏的書,董橋曾替他的書寫序,算是熟人,黃裳跟他自然也是相熟的。那《歸去來辭》當初怎樣去到「潘某」那裏,想想也就不難明白了。董橋先生古道熱腸將它物歸原主,希望黃老不要又「一時脫手」才好。

相關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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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則回應給 黃裳的「一時脫手」

  1. readandeat 說:

    唔。謝謝馬吉兄寫出來。

    • 馬吉 說:

      我想,董橋既然與「潘某商人」相熟,那書件如何脫手,他該知道來龍去脈的,仍將它物歸原主,可見他真是很有俠義之風的。

  2. 通告: 張充和書《歸去來辭》 « 書之驛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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