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應台的《大江大海一九四九》

我現在讀書已非常冷靜,能牽動我情緒的書不多。我對龍應台的東西其實有個偏見,覺得她有時未免too serious,姿態太高,未敢謂之虛偽,但多少流於造作。讀她的《大江大海一九四九》我也是帶著這樣的偏見的,但愈讀下來,發覺她寫得非常沉實、誠懇,可謂洗盡鉛華、反樸歸真,不禁令我大為改觀。

我覺得此書有兩大優點,一是視野廣闊,雖寫的是中國抗戰,而且主要講中國子弟兵四五至四九年間撤退到台灣的部分,但作者不局限於中國戰場,也不時拿同期西方的情況相比,便讓人有個較全面了解。另外是細節豐富,這得力於龍教授簡潔有力的文筆,讓人彷彿重履現場,觸動更大。

我讀此書的時候仍非常冷靜,即使不少章節使人動容,我還是輕輕揭過了。及讀到龍教授好不容易,找到當年拉包爾集中營的倖存者──年屆八九高齡的李維恂先生。龍問幫忙找到李先生的朋友:「他怎麼說?」回答是,李先生就說了一句話:「我知道為甚麼我的戰友都死在拉包爾,但我李維恂獨獨苟活到今天。我在等今天這個電話。」我終於忍不住痛哭失聲。中國人素來不敢面對現實,面對歷史,所有歷史創痛都深埋在渺渺歲月之中,隨風而逝。今天竟然有人不知好歹,多番追尋,企圖還原那歷史,李老先生何幸,而中國歷史也何幸。

此書有台版港版,我看的是港版,今天在書店,恰好看見有台版,還是「全球限量簽名首發版」。我知道這簽名只是印製上去,非龍教授親筆的,但仍是買了回來,算是對龍教授小小的敬意與支持吧。

aNobii有不少此書的評論,我挑了兩篇較有代表性的放在這裏。兩篇之中,以戀戀風塵的較中肯,另一位的則較偏頗,不過大致上都很有見地,值得一讀。

此外,不妨也看看龍應台「大江大海 一九四九」全球首發演講會的錄影。
另有相關的評論:
林沛理:認真審視龍應台
林沛理:龍應台的感傷主義

這本書的宣傳很吸引我:為無聲的失敗者、紀錄他們的生命故事。作者說,原先她要記錄只是1949年遷徙來台的國民黨老兵的故事, 也是她自己熟悉的外省人的故事,然而在過程中,她發現了另一群人,這群人在1949年後經歷了身份認同的大轉折,榮譽成了恥辱, 價值成了罪惡,60年來,他們比戰敗來台的外省老兵更加沈默、更加無語……這群人是台籍日本兵。作者說,挖掘台籍日本兵們的塵封60年的生命讓她完全投入史料挖掘與訪談口述,成書時,她才發現他們的故事甚至佔了50%以上的篇幅。

必須承認,這個成功的宣傳吸引了我。龍應台~一個大中國主義者,竟然願意去關心台籍日本兵、或者說我們爺爺那一代的人的集體失落,竟然願意去訴說這一整個世代飽受壓抑、歧視、忽略的生命歷程。

一個禮拜五晚上我去買了書,並迫不及待展讀!寧靜的夜晚,僅僅閱讀了幾個篇章,竟然讓我憤怒不已!這是什麼「訴說被迫失語者的生命故事」?她的觀點依舊充滿濃到化不開、透到骨子裡的大中國主義 !她所謂,對台籍日本兵的關懷與理解,就是找了一個她認為的邪惡的極致~「日本殖民/軍國主義」,來做假想敵!所以,不論是流亡來台的外省難民、或是台籍日本兵,統統都統一在這個「極惡」之下,大家都是這個「極惡」的受害者。好像是說,是的,你台籍日本兵在戰時雖然是加害者的一員,你也做過很殘暴的事,比如虐待戰犯,但是你也不過是這個加害體系最底層最卑微的殖民地人民,三不五時就遭日本人歧視侮辱虐待,所以好吧,其實你也是受害者!

我很憤怒,妳所謂的關懷1949年的台灣人,原來只是被妳拿來做 為日本殖民主義有多邪惡的佐證,我看不見妳對他們各自生命故事的 觀照,只看見他們成為一個面目模糊的集體,一個stereotype來滿足妳對日本侵華歷史的痛恨。

妳的筆,在書寫台籍日本兵時,帶者妳慣有的理性文風;但在寫到台灣人首次看到來台的國民黨70軍穿草鞋帶鍋鏟,由期待到失望時的那一幕,卻突然顯得急切不堪!是的,看得出妳迫切希望讓台灣人理解,那看似破敗的70軍,他們有什麼樣的情緒、什麼樣的情感、什麼樣的經歷!而且妳還特別透過台籍的「岩里政男」(也就是李登輝 )之口,來說70軍其實是很偉大的。

請妳書寫外省人的故事,因為是妳的感情原點。但是,請收起妳偽善的面具,不要狂妄地認為妳夠格書寫他人的歷史,甚至侈言妳足以代表他們發聲!掠奪別人的歷史,向來是中原文化成者為王敗者為寇的邏輯,妳要怎麼詮釋台灣人在1949年的歷史我沒意見,希望妳能承認自己能力不足,妳呈現的只是主觀想像的虛妄歷史。

我還沒有看完這本書,我會努力看完他。看這本書的不快經驗,讓我想到幾年前看屏風表演班的戲:不管是外省老兵、或是神風特攻隊員的台籍少年兵,都讓我十分動容,也增進了對另一個族群歷史的理解。或許是國修老師他不侈言大義,而只是還原一個「人」在大時代裡的共通情感吧。

(by weiyt 01/09/2009)

我相信本書有很多喜愛者. 所以更需要從一些相關專業的角度來評論一下. 我看龍應台這本書. 與過去她的相關著作類似. 有三個特徵. 第一. 反國族論述 (隱藏性的現代主義普世文明觀點). 第二. 反成王敗寇 (隱藏性的社會史觀點). 第三. 打擦邊球 (隱藏性的批判國共官方歷史與意識形態). 這三點構成龍應台野火集以來的寫作伏流.

從野火集. 請用文明來說服我到大江大海. 龍的著作表面上是顛覆官方國族論述. 實際上是有一套從德國經驗來的現代化普世價值在背後支撐. 因此. 1949年兩岸三地的各種流亡者. 不同部隊的士兵才能被放在同一個關懷框架底下等量齊觀.

其次. 龍在本書裡反對成王敗寇的歷史觀點. 這倒是符合了國民黨 (中國共產黨眼中的敗寇) 官方論述裡的成分. 但是本書由於關注了比較底層的士兵生命史. 多了一點社會史的風味. 這是過去龍應台的著作裡比較少見的. 但是在很多有關1949年的專業著作裡面也已經出現了類似的分析. 例如林桶法的1949大撤退. 所以在專業史學界也不算新鮮.

第三. 打擦邊球. 第一跟第二點是顯然顛覆中共歷史觀點的. 首先. 與龍應台在八十年代批評國民黨的歷史未曾關注台灣社會現實問題一樣. 中共始終強調愛國主義與戰勝方的英雄主義. 特別在建國六十週年之際. 又要用這種手段來合法化自身. 因此傳出要禁止龍應台書籍的簡體版與網路流傳. 也不奇怪.

問題在於作者龍應台深知這一點. 她想要中國讀者接受這本書. 希望刺激反省又不可以離中共主流觀點太遠. 而且加上她對中共建政後的歷史並沒有太深入的認識 (也或許根本不想太認識). 使得她的擦邊球傷害了第一個批判(反國族主義)與第二個批判(反成王敗寇)的力道. 讓我舉例說明.

1949這本書其實經常在1941到1958年之間跳躍.基本上是寫1920年代出生的一群少數穿越國界的人的歷史. 這群人都跟台灣經驗而非中國經驗有關. 也就符合大江到大海的歷史人口移動. 但是在1941年到1958年之間. 還有很多相關的歷史議題. 由於太過尖銳不在龍應台炮火攻擊範圍內.

比如中國"偽軍"的歷史. 龍應台說的好像只有台灣人去當日本兵一樣. 其實華北跟東北去當日本偽軍的中國人. 也殺中國人. 但很多內戰時都被共軍收編了. 中國所謂漢奸也成為共和國建國大業的成就者. 這不是很顛覆嗎?

其次. 日本在台灣與東北的建設. 龍應台有意識到俄羅斯軍隊進入東北的破壞. 事實上. 東北人與台灣人對日本殖民主義的壓迫與現代化建設都有兩面情緒. 用中日戰爭與與內戰死傷相比也有類似效果. 例如長春四平的死亡人數遠多過南京大屠殺. 更不用說大飢荒死的人多過納粹集中營. 其實都是很有顛覆性的議題. 她就點到為止. 就批判中共的愛國主義與反日教育而言. 這些都是很傷的材料. 最後. 1949年後被留在中國的台灣人那一段. 龍應台對毛澤東時代的政治整肅與大飢荒經驗也輕描淡寫.

總之. 我的判斷是龍為了打擦邊球. 沒有將很多中國國族主義與中共黨史英雄主義的成分消滅到底. 而且也可能有損一般港台讀者對中國內戰觀點的全面性. 這不是很可惜嗎?

(by戀戀風塵23/9/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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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大江大海一九四九(作者題詞、簽名印製版)
文類:散文、歷史研究
作者:龍應台
裝幀:平裝,繁體字
開本:17 cm x 23 cm
頁數:439
字數:不詳
印數:不詳
定價:HK$110.00
國際書號:9789882191129
出版日期:二00九年九月初版
出版者:天地圖書有限公司
附注:此書的題詞及簽名是「以精緻的編排方式印製於扉頁上」,並非作者的親筆。

 

書名:大江大海一九四九
文類:散文、歷史研究
作者:龍應台
裝幀:平裝,繁體字
開本:14 cm x 21 cm
頁數:439
字數:不詳
印數:不詳
定價:HK$110.00
國際書號:9789882191129
出版日期:二00九年九月初版
出版者:天地圖書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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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Responses to 龍應台的《大江大海一九四九》

  1. 梨樹 說道:

    看到你引的李維恂先生的那句,即使沒有前文後理也都夠讓我眼眶發紅了。
    也是因為妳的好評所以也在看。

    • 馬吉 說道:

      謝謝,這書的確感人,該不會令你失望。
      我到你的部落格轉了個圈,看見有篇你收藏的「好文章」〈”不辨國旗”與社會躁動〉,讀後倒有些看法。第一,那五星旗只是黨旗,是中共的旗,中共既沒有資格代表中國,它的旗當然也不能稱之為國旗。第二,一個老百姓「不辨國旗」有甚麼大不了,當一個國家常以國凌駕於人民頭上,才會當一回事吧。正如一個奧運選手,拿不拿到金牌,其實也跟所謂國家榮辱無關。

      〈”不辨國旗”與社會躁動〉貼文:

      http://pearytree.wordpress.com/category/%e6%94%b6%e8%97%8f/

      • 梨樹 說道:

        如果那位姓石的「不辨國旗」是由於「啊?我怎不知道還有那麼一面旗能代表我國的?」,不知他還有沒有機會「回家反思」。

        老百姓「不辨國旗」的確沒甚麼大不了。「社會躁動」的原因之一是大眾傳媒不能接受「百姓不辨國旗」的無知(這是否真的無知和為什麼不能接受這無知又是另一題目)。作者從而指出社會不但不正視中國國情,反而加以奚落,最令我覺悲哀。

  2. 引用通告: 好書回顧展 « 書之驛站

  3. Confucius 說道:

    評龍應台《大江大海一九四九》
    龍應台搶救了許多耆老的歷史證言,正是這本書的大貢獻。
    二五五頁,龍應台問:「國軍為什麼輸給了共軍?」大哉問!問的好。陳清山答:「沒有得到老百姓的支援。」這個答案看似單薄,卻切入核心。可惜龍應台未能就此充分發揮,辜負書中已有的材料。
    徵用農村人力物力,國軍、共軍、日軍都不能免。一八八頁,龍應台將三者的徵用相提並論:「歷史本來就要看是勝方還是敗方在寫,同樣一件事情兩個截然相反的解釋。」這段文字稍欠斟酌。

    節錄自:http://www.wretch.cc/blog/t006kong/21564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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