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老,別再喝二鍋頭了

二0一0年一月號的明報月刊做了個楊憲益專輯,撰文者有邵燕祥和金聖華,兩篇都很可讀,尤以金聖華那篇寫得情文並茂。該文說到楊憲益有回跟她談到紅樓夢的翻譯,頗有意思。

楊氏夫婦的英譯,大多是上頭交下來的任務,沒有多大選擇餘地,而且那時作興大躍進,農業生產大躍進,翻譯也大躍進,本來每月譯三萬字的,就得譯六萬;本來六萬的,就變成十二萬,因此多是急就章。他們翻譯紅樓夢,是江青指派的,一九六四年開始翻,完成了一百回草稿,六五年停譯,六八年夫婦倆雙雙坐牢,七二年出獄後再譯,斷斷續續,前後花了將近十年。但這跟美國霍克斯以十載之功,精雕細琢,潛心翻譯紅樓夢,完全不同。

楊氏比較霍譯與自己的譯本,說:「他在國外譯,自由度比較大,可以隨便選各種版本,我們在版本的選擇上,比較忠實,比較嚴謹。他的翻譯,譯得像英國文學作品,所以譯作的英文很漂亮,他的譯本求雅,在信的方面要作較多的犧牲。……總的來說,霍克斯譯得很不錯,喜歡他的譯本的人多一些,當然,也有人喜歡我的譯本。」說得既謙和也中肯。

楊氏跟太太戴乃迭感情甚篤。他太太去世後,他過了十年鰥寡的日子才追隨而去。金聖華有回探望他,那時戴乃迭去世已八年了,房間內仍到處放着她的畫像與照片。金聖華逗他:「楊老,你年輕時看來長得不怎麼樣,怎麼給你追上美若英格烈.褒曼的戴乃迭的?」他不服氣,說是乃迭很賞識他的才華,對他可是十分鍾情的。

金聖華讓他將結婚相揣在懷裏拍一張照。金聖華說:「白髮蒼蒼的楊老,看來似乎比青春正茂的小楊更神態瀟灑,氣度雍容,但眉宇間那喪偶的落寞之情,卻揮之不去,窗外,幾縷爬牆的綠莖,疏疏落落,正在晚風中輕輕顫動。」金聖華形容得十分準確。我父親在母親逝世多年後,臉上也經常是楊老照片上那樣的表情,分明是笑着的,卻讓人感到無限落寞。

楊老中學時代寫過一首題為《死》的古詩:「小兒畏暗處,差似人畏死……未必死可憂,未必生足喜。安知人死後,不較生為美,生時歷憂患,一死萬事已。千載此長眠,不受人驅使。」金聖華說,這首詩彷彿成了他自己的寫照,接着說:「浮生匆匆,終須歸去。也許,此時的楊老,正與乃迭相會天上,但願這『散淡的人』天天作好詩,日日飲美酒,再也不要為了儉省而寧棄佳釀,改喝『二鍋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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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Responses to 楊老,別再喝二鍋頭了

  1. 曉莊 說道:

    明報月刊大部分文章都不上網,只有個目錄,可惜看不到。

    我找過大陸版的楊憲益自傳《漏船載酒憶當年》讀,的確刪了不少,且連句說明也沒有,不知道的讀者還以為是全本呢。好在網上流傳的雷音著《楊完益傳》引了不少自傳中的片斷,對照著讀,也大致知道刪了哪些內容。

    出乎我的意料,楊憲益青年時期對政治的熱情還是很高的,若不是有戴乃迭,走上從政的路也未可知。夫婦倆的思想都左傾,即使受了那麼多波折,仍然不改癡心,直到二十年前,幻想才徹底破滅。大夢終須醒啊。

  2. nick 說道:

    焦國標︰楊憲益今生可有悔?

    http://www.ncn.org/view.php?id=77143

  3. 馬吉 說道:

    曉莊:那時候的確有許多極有學問的知識分子,或不顧一切留在中國,或老遠自國外跑回去,都為了建設新中國。雖說是犯了左傾幼稚病,但一來國民黨實在太失人心,共產黨代表新興階級,如旭日初升,大家對它有憧憬,未可厚非。如果老毛與中共能好好利用那民氣,將國家治理好,中國會是何等面貌。只可惜,老毛等心中只有權位,只有私慾,全不以國民為念,辜負了所有知識分子與國民對他們的期望。今天中共已積習難返,要改正過來,縱使有此心願,亦是難為。中國也就仍走不出古老的朝代興替的老路,離自由民主的現代文明之路仍然漫漫而修遠。

    nick:謝謝你的分享。焦國標說得未免嚴厲了些,但也不無道理。

  4. 曉莊 說道:

    馬吉你說得很對。我只是感慨那一代知識分子的境遇。如果把一個黨比作爛果子,另一個至少還有鮮亮的皮,哪那麼容易看到它的內在其實更爛呢?雷音也問過楊憲益這個問題,他也回答過的。焦國標的文章大多很極端,我印象不好,不看的。

    • 馬吉 說道:

      劉曉波的文章也很極端,我記得他說過香港被英國統治了兩百年,才有今日的文明,要使中國變得文明,除非由英國殖民五百年。

      但有那樣極端的政府,正需要多些極端的人來衝擊一下吧,正如香港今日也需要長毛、毓民一樣(長毛是香港少有的托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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