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鹿》回歸

台灣不少文學叢書都印製得非常精緻,尤其是一九八0年代大雁出版社的兩套「經典大系」和「當代叢書」,無論用紙、裝幀,都十分講究,魚頭老大說值得愛書人用一生去追尋,令人不勝嚮往。

香港其實也有不少出版得很用心的文學叢書,一套是青文書屋的「文化視野」叢書,另一套是素葉文學叢書,也是該花一生去追求的。前者出版於九十年代,後因青文結業而終止。後者出版於八十年代,直至千禧之後仍在出版,真不簡單。

我好歹算是八十後,咳,是八十年代文學青年,素葉的書當年見一本買一本。我以為那文學叢書頭二十本至少是齊全的,誰知早前盤點,發覺缺了幾本。我四出搜求,好不容易找了到些,但第18種西西的《哨鹿》依然無着落。我只好發出求救呼喚:「尋找素葉的書」。不久收到一個街坊回應,說《哨鹿》她有,壓在書堆底下,待有空翻出來給我。我叫她慢慢不遲,誰知過了兩天,書便寄到了。

她還說,這書當日可能是在我家裏撿去的。我才記起以前我好像作興開倉「賑災」(救濟書友的書荒),許多書就如此這般流失掉。有時午夜夢迴,想起了某本書,卻遍尋不獲,其後跟街坊提起,才知道書已流落到他們處。估不到《哨鹿》也是這樣蟬過別枝,更估不到的是,那街坊竟替我一直好好保存,今日又完璧歸趙。那街坊說,那是她不喜歡西西的文字,才沒怎麼翻過那書,讓它完好無缺吧。說實的,我也不大喜歡西西。多年前讀過她一篇《魚之雕塑》。這是她的名作,不少「行家」都大讚,像何福仁有回跟她對談文學創作,便對它讚不絕口。我上過古蒼梧的文學班,談到西西,也特別拈出這一篇作範例。

在六七十年代,老毛既搞大躍進,造成大飢荒,接着又搞文化大革命,將老百姓折騰得死去活來。大家不能安生過日子,就紛紛逃亡到香港,形成了所謂偷渡潮。偷渡的方式不外是攀山、泅水。攀的主要是梧桐山,越過來便是香港的打鼓嶺。泅水的就游深圳河,游兩三個小時,在米埔附近上岸。如果月黑風高,又值冬季,海上又時有鯊魚出沒,泅水者一不小心,便葬身大海或魚腹。那時候米埔、落馬洲常常會有浮屍漂過來。《魚之雕塑》的背景就是這事件,說一個人在海邊漫步,看見海岸上漂過來的東西,遂聯想起諸般名家雕塑,最後發現那竟是偷渡者的屍體,身上的肉已被魚吃光,只剩下白骨,那人就說,這是魚的雕塑啊。然後他說,他震憾了。

晚清大文豪袁枚是由祖母一手帶大的。有次他上祖母的墳,回來寫了首詩,有句云:「果然宮錦服,來拜墓前煙。」意謂我沒有辜負祖母的期望,果然當上大官,並穿着朝服來拜祭你了。傅庚生罵他此詩寫來毫無感情,是向祖母誇官。而像我這樣一個普通讀者,讀西西的小說,自然不能領略當中技巧如何高超,實在也不必太理會,只要看它能否打動我便成。可是我一路讀來,卻感受不到作者對那些「魚之雕塑」的同情,只覺得她在向白骨賣弄學問,也像袁枚一樣,在「誇官」而已。

與西西同期的漫畫家香山亞黃,他在星島日報星辰版寫專欄,多是散文,配上自己畫的插圖,有時也會自創些小調。我就讀過他一闕小調,也是哀憐那些葬身大海的偷渡者的。全詩我記不全,只記得開頭是:「東江水,六日流來屍兩具……」最後一段是:「報夢兩頭忙,應是回鄉撫慰妻兒女,然後泊返香江舊祖居,悄抹老母千行淚。」

「報夢兩頭忙」構想奇特,說得甚是淒然,便比西西的小說動人得多了。

(上圖為西西小說集《哨鹿》和《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魚之雕塑》收錄在《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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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則回應給 《哨鹿》回歸

  1. 通告: 報夢兩頭忙 | 書之驛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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