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乜Q物Q

我非村上迷,他的新作乜Q物Q兩巨冊我是買了的,但遲遲沒有開卷,因為讀到的書評毀譽不一,毀的說他年華老去,不再村上;譽的卻正正是喜歡他不再村上。他的乜Q物Q原定兩集,誰知出版不久,又傳還有三集四集,這有欺騙觀眾之嫌,令村上迷最為不滿。我對此倒無所謂,不過既然還有下文,我也就更不急於翻閱,等他一二三四出齊了才一口氣讀,當更過癮。現在第三冊已出來了,中譯版要十月才有,我只好慢慢等待。今日明報有第三冊的書評,不妨轉貼過來:

打倒昨日村上——速讀《1Q84》第三集
張彧暋

【明報專訊】編按﹕萬眾期待的《1Q84》第三集於上月中在日本出版熱賣,盛况比《哈利波特》過之而無不及。讀者凌晨十二時就在書店外排隊,「像上癮般」兩日火速讀完之後,待解的謎是會不會有第四集?

中文版預計今年十月出版,今期我們先刊出搞日本文化研究的張彧暋的讀後感,以饗讀者。

寫得相當溫厚。
朋友問我村上春樹三冊《1Q84》的讀後感的時候,
我的答案是「優しい」。
親切、典雅。
但1Q84的村上春樹,
跟1984的村上春樹不同,
現在的村上,變得結構嚴謹,正心誠意,
而且可信。

 我對《挪威的森林》及之前的村上春樹,實在沒有什好感。我從《地下鐵事件》開始閱讀村上春樹,一直到《海邊的卡夫卡》,再回到他早期的作品。我曾對評論人湯禎兆說,第三代與第四代人的村上閱讀經歷相當不同。上一代曾經崇拜、追求那種個性與自我,到我這代,反而打從開始就出身在那個理所當然地孤獨、寂寞與自我的世界。於我而言,村上春樹1995年之後的社會轉向,帶領我走出自我的世界。

 逃離兩個月亮的貓之町

 如果《1Q84》故事中有兩個世界的可能(一個只有一個月亮的1984年、一個有兩個月亮的1Q84年與貓之町),那自然有兩個可能的村上春樹——那一位孤獨、寂寞、過去的1984村上,還有今天這位意脫離1Q84的村上。村上這種世界觀與自我觀轉向的概念,是一種安撫自我的咒語。他花掉一整章,說明了韋伯在《宗教社會學》中有名的歷史與制度改變的轉撤員比喻(負責鐵道軌道轉換的switchman)。這當然不是偶然的挪用了。如果真實的1984年日本是一種歷史的偶然,而1995年的《地下鐵事件》是出軌的後果,那村上春樹本人的文學歷程,實際上不過是《1Q84》的幻想罷了。擺脫這個兩個月亮的世界,也就是擺脫日本過往三十年虛妄時代的幻想,而這正就是村上春樹本人如何打倒昨日之我的創作歷程。換句話說,村上春樹寫本書的目的,就是擺脫1Q84、擺脫貓之町、擺脫那個「村上春樹」。

 村上的創作秘密 是牛河的探究

 如果我以上的詮釋恰當,那大概能解釋翻開Book 3時候的驚喜。《1Q84》Book 3的最大震撼,是當讀者看見目錄的時候,會發現多了一個人!《1Q84》Book 1與2按照《海邊的卡夫卡》的結構,兩個主角、兩條主線交替出現。Book 3怪了,我一打開書,想快點知道上集青豆最後自殺的結局如何的時候,第一個章節竟然是一個叫「牛河」的人(誰?!)的調查對話,跟你回顧一下Book 1與2的故事大要,令人覺得作者既親切又狡猾,讓人急。

 記性好的讀者會記得這位牛河先生曾經出現在天吾面前,自稱什「新學術藝術振興會」的專任理事,而他在Book3不單會再次隆重登場,而且成為第三位主角。這位冷靜、理性的探子,乃教團之外判偵探,奉命找尋青豆之下落。因此,本書就以「牛河、青豆、天吾」的三個視點交替進行。

 若論這位外形不討好的牛河先生的特色,那就是他貫徹始終的冷靜與理性態度。他是村上春樹所建構的1Q84故事中的偵探,而牛河為了找尋青豆,「意外」地發現青豆與天吾的關係,又「竟然」推理出這兩個人之間的必然關係,縱然兩位當事人還未曾相會。牛河的理性所要面對的,正是這種被命定的因果顛倒。牛河跟讀者所要面對的1Q84世界之謎,還有這個社會背後的宗教謎團,到最後可能毫不重要。牛河的理性探索,可能只是兩個男女主角的再度相遇的契機而已。學者式的理性質問,不但不能解決宗教的問題,還帶來了孤寂,剩下更大的謎團。

 儀式 引人入勝的孤寂

 若要用兩個詞語概括Book3的特色,那就是「等待」、「孤寂」。青豆為了這個世界與宗教組織的追捕而躲藏起來;天吾為了跟昏睡的爸爸溝通而在貓之町守候;牛河為了找尋青豆而秘密監察天吾,一直守株待兔。因此,Book 3的主題就是等、等、等。躲藏、守候、監察變成三個人的使命,而全書背後的主題也就是如何排解等待所帶來的孤寂,也就是獨處的問題。

 故事充斥等待,可是劇情進展不前的Book3充滿張力,而故事情節可以詮釋為各種排解寂寞的儀式﹕NHK集金人上門收數、天吾的故事朗讀、牛河應付長期監視的預備工作、青豆的躲藏生活。如果人生最終沒有任何意義,那生活本身就是一連串儀式的安排。

 當然,寫作與閱讀也就是文學的一種儀式。為了解答《地下鐵事件》的謎題,村上春樹的答案是﹕如果文學與宗教一樣,竟然能提供關於人生意義的解答,那也就意味文學與宗教也只能提供虛假的答案。因此,文學並不提供任何終極答案,那剩下的寫作與閱讀本身便是一個儀式,排解孤寂。

 世界系作品預言 兩人很甜很浪漫

 書中某章節題為「雖然一個人,但不孤獨。」正好是本書的最好寫照。問題是,誰去保證故事中男女主角最終會得到救贖,回到原來的世界呢?村上春樹提供的,只是作品結構保證了一切最終功德圓滿,而謎團依然。對本書的最大批評,就是Book3並沒有提供任何終極端解釋﹕為什世界會這樣?何謂Little People?那個宗教團體又怎了?對這類情節有期待的讀者可能要失望了。你可以說,這只是一種逃避罷了。經過多年對宗教的思考,村上的「答案」令人失望。男女主角,其實什也沒有做過,好像呆上一陣子,別去想太多,只要能逃離這個1Q84「世界」的作品結構的話,一切無問題。

 1995年阪神大地震與奧姆真理教毒氣事件往後十多年,「世界系」書寫在日本動漫畫與文藝界逐漸冒起。《1Q84》則正好是「世界系」文類作品的一次模範﹕男女主角兩個人的關係,竟然與世界的存在直接扣連。天吾與青豆的相遇,與他們逃離1Q84的世界幾乎是「命中」——由作者與作品結構所注定。「世界系」作品中的特性是創作者的高度反思性,還有對作品的抽離態度。天吾與青豆對他倆最終能相遇的終極「神秘樂觀」態度,不正好表明對主宰世界運作背後一切的「作者=神」的信念嗎?村上春樹這種高度意識作者自己的存在,在卷首引詩中表露無遺﹕

 「這是個馬戲團一樣的世界,一切都是裝假的。不過如果你相信我,一切都可以變成真。(It’s Only a Paper Moon)」

 如果你不相信,那《1Q84》只是個很典型的「世界系」式的「心靈治癒」馬戲團。男女分開,命中注定他們在一起,連排除萬難也欠奉(還記得青豆那支槍嗎?),最後兩個人很甜很浪漫,完。

 牛河的出現,就是作者為了證明自己不是在寫二流愛情小說。可是,作者賦予牛河理性,讓他「意外發現」天上的兩個月亮,但其實牛河什也證明不了。到了這步,一切評論也是多餘,文學與宗教再度相遇﹕「不過如果你相信我,一切都可以變成真。」月亮是假的,It’s Only a Paper Moon;重點是﹕是否相信。

 註:所謂「世界系」,其實是近十年日本動漫畫、電腦遊戲(尤其是電子小說)以至文學所冒起的一種文體。這種文體突出個人與世界的直接扣連,而有系統地消去「社會」背景的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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