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侍從

乾隆皇帝可能是治國天才,但寫詩絕對是庸才。他偏要久不久露一手,附庸風雅一番,這可害苦了他的文學侍從。有一回他遊西湖,嚴冬大雪,忽地詩興大發,吟了幾句:「一片一片又一片,三片四片五六片,七片八片九十片……」眼看辭窮,一旁的沈德潛連忙跪奏:「請皇上賜與臣續。」然後接着說:「飛入梅花都不見。」乾隆撃節稱善,賞了件大褸給他。

他在世時,尚算風光,乾隆也不好拿他怎樣。然而他兩腳一伸不久,乾隆就對他大加申斥,說他「並未為國家出力,眾所共知」,又罵他「貪圖潤筆,為囊橐計,其卑鄙無恥,尤為玷辱縉紳」,宣布將他「所有官爵及官銜諡典盡行革去,其鄉賢祠牌位亦一併撤出,所賜祭葬碑文派專人前往查明撲毀,以昭炯戒。」可謂天威難測,其實也可見沈生前鋒芒太露,常讓主子難以下台也。

另一位侍從紀曉嵐就高明得多。有次他隨乾隆遊幸白龍寺,寺裏鐘聲一響,乾隆又要吟詩,起句云:「白龍寺裏撞金鐘」。紀曉嵐一聽,撲嗤笑了出來。乾隆大怒,問他何敢如此不敬。紀曉嵐卻從容答道:「陛下出口成章,竟得一副絕妙好聯,故臣喜極而笑。」

乾隆問是何聯語,紀奏曰:「黃鶴樓中吹玉笛。」並說:「陛下所作,與唐人此語相合,豈非一副絕妙好聯?所謂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真真可喜可賀。」於是龍顏大悅。

像紀大煙斗那樣,既為主子解窘,不獨不居功,還將這個功往主子送,此等功力,除了書讀得多,還要腦筋轉得快才行。沈德潛正是欠缺這樣的腦筋也。

(見鍾叔河《籠中鳥集》,頁138-141,青島出版社二00九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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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則回應給 文學侍從

  1. 沛文 說:

    此文讓我想起老話一句——伴君如伴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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