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文:讀董橋《英華沉浮錄》第一、二卷

這是我寫於一九九六年的讀書筆記,今日看來仍不覺「過時」。

第一卷談的多是修辭問題,且集中於翻譯方面,主要是英譯中,針對的是那些殖民教育下所謂精英的拙劣中文。他們中文水平之低是「古已有之」,實不必大驚小怪。要挑剔他們中文的失誤,十分容易,譬如指斥小兒走路沒有章法,根本毫無意義。董橋所說的無非常識,像如何刪減一兩個形容詞「地」字,使文章更簡潔;「同情」不等於「贊同」;「那」和「哪」的分別等等。但仍評得煞有介事,姿態蠻高的,竟也贏得不少喝采,可見這小城的語文低落到何等程度。

董的文字無疑極少沙石,這只是為文的基本功,卻不一定能寫得出好文章來,還要看文字背後所傳達的情致。許多時我看他意氣揚揚修理人家的辭句,洗練是十分洗練了,反覺得太過浮滑。而他的文字也並非無可挑剔的。例如頁二十三有句云:「這是值得高興的一件事。」當中「一件」二字可刪。寫文章的都明白,中文甚少「一個」、「一種」、「一件」等說法,落筆時當盡量避免。

再如頁三十七,引報章上一句:「查理斯已經答應了離婚,但是戴安娜就不急於答覆女王的要求。」指句中的「就」字乃粵語用法,「改『就』為『則』、『並』、『卻』立刻通了。」通是通了,倒不如將「但是」刪去,再將「就」改為「卻」,詞意簡明。

及至第二卷,據〈小序〉云是由第一卷較着重談文字,轉而多談文化,「但見文化之林,不見文字之樹」。讀來確是「宏觀」了,不再糾纏在個別字眼上,可讀得多。可惜文字仍不脫浮滑氣,大概是作者的性情使然。他的筆法也變化不大,總是開頭來一段「典故」,以作起興,然後岔開一筆,盡說些不相關的事,最後才匆匆補說幾句回應開頭,算是作結。可是首尾跟中間所述,常不相連,讓人覺得作者只是在掉書袋賣弄小聰明。

試以他那篇〈偶學八大山人玄虛之筆〉為例。開頭說了一通八大山人「玄之又玄」的詩句,忽地就說到他為自己的書所寫的序文,說是「躊躇半天,終於試試也用玄虛之筆」。然後是連串四字短句,像是文言:「文章如人。人靜如梅,其文也靜;人動如草,其文也動……」好像真的有點看頭,以為會露一手駢四驪六。果然,他接着說:「一旦博雅,則文章彷彿宋元山水,不尚細碎,……」再來個甚麼甚麼,則甚麼甚麼甚麼,便十分過癮了。誰知筆鋒一轉,仍是那不鹹不淡的四字句:「點染數筆,即成格局,也有意境。」兀地結束,看着是非常不協調。

看得出,他是很希望玩一玩古雅筆調的,卻力不從心,分明是功力未逮。不妨看看他很佩服的王了一(力)的《龍蟲並雕齋瑣語》:「鄉下人的衣食雖壞,和我們這些鄉下寓公毫無關係。最令人感覺不舒服者,還是住的方面。門低直欲碰頭,室小不堪立足。壞甍滲雨,疏瓦來風。庭前曬糞,人成逐臭之夫;樓下炊粱,身是棲霞之客。」氣度從容,寫的是艱苦的情況,但不失幽默;文字也是文白夾雜,卻無牽合之弊,渾樸天成。如此文字,董是永遠學不到的。

至於讀完董的全文,倒是明明白白的,不知「玄機」何在?是否他以為這樣子半通不通的來幾句「寫意」,就很夠玄虛呢?將不玄虛的說成玄虛,我真不曉得他弄甚麼玄虛了。

(以上為網上圖片,我原來的書早扔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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