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理《字花》

最近在臉書跟《字花》的人開片,只因他們在藝發局的資助被削,我說削得好,就引起他們的圍攻。當中論點,各自表述,誰也說服不了誰。《字花》的鄧小樺質問我,《字花》有甚麼不好,總說不出來,只懂得冷嘲熱諷。我呢份人就係咁,對我敬重的人,我會十分謙遜,但對我瞧不起的,我就不自覺地會「冷嘲熱諷」一番。像有位詩人朋友,我一向頗敬重他的,我見他在專欄不時講哂粗口,亂咁鬧人,其實唔關我事,但有一回我在網誌提到他的新作,那新作許多朋友都說不好,我倒是十分喜歡的,我仍然忍不住諷他幾句。誰知惹來他一頓臭罵,連吉嫂吉B都難逃一劫,真係對佢地唔住。可見我的「冷嘲熱諷」,言者無心,聽者有意,可能幾難頂。

為甚麼不喜歡《字花》?道理其實簡單,他們以為自己是甚麼「大學水準」,估計即是「高水準」的意思,我偏覺得他們水準不夠。除了他們,也有其他同類雜誌接受資助,例如《百家》、《小說風》。《小說風》我看過一兩期,水準不錯,但我今時今日已沒有那麼文藝,便沒有期期追看。那創刊號我倒是好好珍藏着。《百家》則甚對我的口味,我第四期才看它,連忙訂閱,還補購了開頭幾期。我對《字花》說,我比較愛看《百家》,他們便又質問,今天恰好是《字花》被削資,難免他朝君體也相同,到時《百家》也被削,我是否又叫好?這個問題不難回答,如果是我愛看的雜誌被「移動」,我當然力撐他們,同當局死過。

不過,我雖然不喜歡《字花》,他們最近出了本選集《走着瞧》,我還是買了,以作支持。跟《字花》中人過了幾招後,我隨手翻看了那書幾頁,大佬,真係讀唔落去。看見我如此「冷嘲熱諷」,興許他們又爆火。唔緊要,以事論事,不妨舉例說明之。

頁62寫到父親帶女兒去荔園,卻發現大門緊閉:「父親來港多年,都在工作,也沒有甚麼閒錢閒暇去荔園這種地方,當然也從未注意到遊樂場是甚麼時候開門,這次只是硬着頭皮湊時間實現小女兒小小的夢想,下午還得上班,心裏只是着急。」其中最礙眼的是這句:「這次只是硬着頭皮湊時間實現小女兒小小的夢想」。作者的意思大概是「硬擠出時間去實現女兒夢想」,卻說成「硬着頭皮」甚麼的,有點不知所云。整段句子的累贅,也不在話下,試修訂一下:「父親來港多年,一直忙於工作,哪有機會去荔園這種地方,自然不知道它幾時開門。今回他只是硬擠出些許時間,好去實現女兒小小的夢想,下午還得上班,如何是好?」是不是清爽些?

作者跟着說:「在售票處旁叫住一個路過的清潔工作,這父親是個客客氣氣的人,簡單的問題也吟哦了一會兒才問完……」不再抄了,這樣的句子,愈抄就愈悶氣,冗長得很,寫作無論中西,都是以短句較有力量,試改寫為:「這時一個清潔工人路過,父親連忙叫住他。父親是個靦腆的人,不斷陪小心問了半天才問到答案……」我自問改寫後,意思是明確多了。

再如頁218:「父親效法母親把一條小小的毛巾掖到我的背心去,我清楚記得回家的時候,父親會拿走我們的毛巾的時候,那種透心清涼一輩子都記得。」開頭已說「記得」,最後又說「記得」,而且連續兩個句子都用了「的時候」,不嫌重覆麼?這是寫作大忌。何不這樣說:「父親學母親把毛巾掖到我的背心去,回家的時候,父親拿走了它,那透心清涼的感覺,一輩子都記得。」我會讀得舒服些。

我有本小說《廿四條腿的勇士》,作者暴走邊緣,不知是誰,出書的時候才三十出頭,但他的書一開篇就令人眼前一亮:

「故事裏,也許會滲透出白麵包的纏綿,那是我對勇士們的愛;故事裏,也許還會摻雜了一點豆豉鯪魚的悲劇味道,那是我對這個地方的無奈。……甚麼是豆豉鯪魚的悲劇味道?總認為,豆豉鯪魚,是世界上最寂寞無奈的一種魚,牠們的一生,彷彿是一齣註定的悲劇,大概鯪魚本身也萬料不到,自己的生存,只為了要闖進那晦暝的罐子裏,然後在黑漆的豆豉堆裏,漫無目的地不斷浮游飄泊。在過期之前,當光明來臨之時,也就是故事完結的時候。」

壞的文字是要好幾句才表達一個意思,像上引《字花》的段落;好的文字剛剛相反,是每個句子都含意豐富,看看人家寫來多麼意象紛呈,跟《字花》高下立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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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則回應給 修理《字花》

  1. 崑南 說:

    寄語:不必花精神陷入這類無謂的爭論。集中整理書籍,才是閣下要緊的工作。
    香港現階段文壇江湖事,說到底不外爭名奪利吧了。

  2. 通告: 西西的《我城》 | 書之驛站

  3. Bearie 說:

    您好
    剛路過讀到您的文章
    雖知這是一年多以前張貼的
    還是順道留個言

    同意您說那位作者句子稍嫌累贅
    不過 對於母語為國語/普通話的人
    其實覺得那幾句不是沒有大問題啦
    就是很口語化就對了
    搞不好作者覺得這樣是"盡顯真性情"呢😛

    就此打住 謝謝
    並祝 部落格"業務"蒸蒸日上

    讀者 Bear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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