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劉以鬯講座

我十多年沒去書展,今年破了例,只因要去聽九二高齡的劉老以鬯的講座。他四十年代才廿來歲,已在上海辦懷正文化社,出版過不少好書,如徐訏的《風蕭蕭》、姚雪垠的《差半車麥稭》等;後因避內戰,於一九四八年來港,本想繼續搞懷正的,但環境不許可,便轉入報館,編過《香港時報》的《淺水灣》副刊、《快報》的《快趣》副刊和《星島晚報》的《大會堂》周刊等。

《淺水灣》和《大會堂》都是打正旗號的文藝副刊。《快報》較大眾化,副刊原不以文藝為主,但他就是有本事打游擊,使它多添文藝氣息,如不時找些文藝老中青來寫雜文、散文、小說、甚至新詩,包括何達、司馬長風、亦舒、西西、也斯、何福仁等。我記得還出現過一個每日短篇專欄,雖然為時甚短,卻刊登過也斯、方禮年的東西,非常可讀。他同時也主編文藝月刊《香港文學》達十多年,網羅中港台作者的佳作無數。他今日被稱為「文壇教父」,實當之無愧。

講座由小思老師主持,並邀請了來自新加坡的嘉賓謝克。我讀小思的文章,以為她為人嚴肅,誰知頗有幽默感,一開腔就說,我們台上幾個,本人是七十後,謝先生是八十後,劉先生是九十後……,頓時惹得哄堂大笑。

劉以鬯一九五二年曾應好友劉益之之邀,到新加坡主持即將創刊的《益世報》。可是《益世報》辦了幾個月就關門大吉,劉也不好立即回港,便留在新加坡,也到過馬來西亞,至一九五七年才回港。謝克正是在那時候,投稿到劉主編的報紙副刊,而跟劉認識的。劉在南洋的經歷,他自己的文章也曾提及,不過不很詳細,謝克的回憶,恰好豐富了那細節。謝克還帶來了好些舊報、舊照、舊書影,小思說,連她都未見過。謝一邊談,一邊就將那些資料遞給劉先生。他脫掉眼鏡審視良久,最後卻說,超過半世紀以前的事,記不得了。他記得最深的,倒是那惹蘭勿殺路的金陵大旅店,因為那時「生活得不錯」,從報館下班回到旅店,便踱到那歌廳聽歌、喝茶。他還記得哪個哪個歌星的名字,讓旁邊的劉太也笑了起來。

劉以鬯的第一本著作是《失去的愛情》,一九四八年由上海桐業書屋出版。第二本是《天堂與地獄》,一九五一年香港海濱書屋出版。跟着他去了新加報,出版了三本小說,分別是《第二春》、《龍女》和《雪晴》,都在一九五二年。謝克說這三本書都在新加報出版,但據我的資料,後兩本由新加坡桐業書屋出版,前一本起初在新加坡的報紙刊載,卻是由香港桐業書屋出版。謝給大家投影了《龍女》和《雪晴》的書影,卻說找不到《第二春》,可能它正是在香港出版之故。謝克還透露,當時劉在報紙寫小說,用過不少筆名,如葛里哥、令狐玲等,這倒是較少人知道。

劉的《失去的愛情》曾在上海改編成電影,時為一九四八年,未幾共產黨來了,被逼停拍,到次年終於拍竣,但那時候劉已來了香港。那電影謝克在新加坡看過,還帶了劇照來。他問劉看過沒有。劉答得很妙:既看過也沒有看過。原來他曾在新加坡街頭買到電影連環圖,當中也有謝所展示的劇照。

然後是答問時間。有個80後小伙子問劉,他的小說是否受了穆時英影響。這問題令劉大為驚訝,說這位年輕人真的十分了解他。那時候作興寫農村,他出生和成長都在上海城市,如何寫得農村,便只有借鑒穆時英等新感覺派,寫其城市小說。

當然,我也不甘後人,提了個問題。我有本創刊於一九八五的《香港文學》,由劉主編。封面那「香港文學」的題簽,筆力千鈞。我曾將這封面貼在臉書,台灣書友秦政德兄認得是臺靜農手筆,可惜書刊內卻沒有介紹是誰題簽。今天遇上劉先生,便向他求證。他證實:確是臺靜農。還說,當初找臺靜農,除了他是文學家,也是書法家。秦兄好眼力也。

我今次還帶來了三本書:《私戀》(香港南天書業公司一九五九年)、《寺內》(台灣幼獅文化一九七七年)和《酒徒》(台灣遠景出版社一九七九年),打算找劉老簽名的。誰知講座完畢,劉一行人行色匆匆,說要趕去酒會。我見機不可失,一個箭步衝上去,突破在場護衛的防線,讓劉老在《私戀》上簽了個大名。我這本「超過半世紀」的書他倒記得,用廣東話說,呢本書好舊喎,邊度買架?我這書購自孔網,該店在深圳,輾轉又來到我手上;出版了半個世紀,今天它又跟作者重逢,亦是難得因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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