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下山》與《逝去的武林》

我起先因魚頭老大的介紹,去找了徐皓峯的《道士下山》來讀,大為激賞。它是本武俠小說,武俠小說好看的元素,例如文字精煉、人物性格鮮明、情節詭異而變化多端等,它都具備。難得是,它還深含哲理。我將它推薦給朋友。朋友是古龍迷,一看也大為驚艷。書前有個自序,朋友說:「略翻了一下自序,是我喜歡的文字風格,洗練,偏冷。最重要的是,他寥寥幾句說古龍就說到點子上了。」一面讀,朋友就不時發來短訊:「不能釋卷。」難掩興奮之情。

讀完此書後,我倒覺得它不那麼武俠,反而有點像范穩西藏小說的風格,頗「魔幻寫實」,但同樣令人着迷。aNobii上有不少書評,都是讚的多,這一段最得我心:「以古龍的筆法寫司馬中原的故事,看似荒誕不經,卻又暗飄著一股仙氣,佛道武術,信手拈來,雖然說它是一部武俠小說,但其散鬆縱恣的結構和精巧簡練的敘事,若當作《聊齋》或《閱微草堂筆記》來讀,亦無不可。」(作者木谷)

徐皓峯接着還出了本《國術館》,卻已售缺,一時難找。我記起該有一本他筆錄的《逝去的武林》的,買回來已多時,風評也不錯,但我就是提不起勁去讀。買書要有書緣,讀書也要有書緣,信焉。今天,我讀它的書緣終於到了。

這是本形意拳耆宿的口述史,書中詳述了練習形意拳的要訣,也回憶了師尊們如何將拳術傳承與發展,然而我更在意的,是口述者李仲軒一再強調的那武者的品德,就是習武而不要動武,否則,恃強凌弱,即會被逐出師門。

試看這一段:「我們的形意拳是李存義傳下的,宗旨是要保家衛國,不是招搖生事。唐師(維祿)說:『你凶,我悚,你悚,我比你還悚──這才是我的徒弟。』

勇氣和本領要報效國家,對於私人恩怨,擺出一副窩窩囊囊的樣子,最好了。練劈拳的時候,不准在人多的地方,不准去別人的地方。遇到有人生事,不准動手比武,要學會以理服人,以德服人,要留着時間習武,不要捲入是非中,虛耗了光陰。

因為劈拳練息,這個功夫得一年才能成就,先去病再強身。通過練息,身上的氣養起來,大腦時常會有靈感,此時學拳就真是趣味無窮了。

水處卑下,往下流,所以練成鑽拳後,人的性格會變得沉穩謙和,皮膚質地都會改善,聲音非常悅耳,心思也會變得很縝密。以前老輩拳師不識字,可氣質高雅,很有涵養,因為形意拳是內家拳,不但改造人體還改造心志。

拳法裏出功夫的都是基本功,要吃苦。做人最基本的是『誠信、謙和』,要忍耐。『老要顛狂,少要穩』,老年人死盯着規矩,小輩人就很難做了,所以老人要豁達點、隨便點,小輩人可一定要守禮,如此才能和睦,傳承才能延續。」

我最欣賞那「老要顛狂,少要穩」的說法,今日的人好像都做相反了。

書中直到最後,仍在說:「練武最好不動武,唐師教育我:『別人的好,一輩子不忘;別人的不是,轉頭就忘掉。這樣你就能交到朋友了。』年輕人,心胸要大點,不要做『與惡狗爭食』的事,只要自己在理,不掄拳頭,也能找到公道。」

老師父那殷切的心意,實在教人感動。「心胸要大一點」,練武如此,做人做學問何嘗不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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