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長風

司馬長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在《明報》、《快報》等寫專欄,很受歡迎。我懷疑像我那樣當時的「文青」,鮮有不受他影響的。他服膺梁啟超,為文也像梁那樣,「筆鋒常帶感情」,極有感染力。他寫作的類型大致上有數方面:雜文、政論(是對時事的意見)、散文(較為抒情的文字,他稱之為「美文」)、文史隨筆。

由於他感情充沛,他的散文有時寫來難免過露,但也不乏收放自如、恰到好處的佳作,尤其是他後期的小品,已到了爐火純清之境。他的政論好些人會說是書生之見,我卻覺得十分精闢。他由大陸來港,算是過來人,對大陸那一套瞭如指掌,因之也就不受所惑,每每一出手就點中要害。那時香港搞保釣,許多人就忽然左傾起來。我卻是對共產黨從來沒有幻想,都是拜一直讀着司馬長風、胡菊人、查良鏞諸人的分析之賜,給我很大的免疫力。

新文學史的研究,司馬長風是半途出家。據劉以鬯的回憶,司馬自己也承認,他的專業原是政治、歷史,只因有一回在浸會教新文學的徐訏要出國旅遊一段時間,臨時拉伕司馬暫代其教職,他才一邊教,一邊惡補起來,一邊也將惡補的心得在專欄發表,居然也寫成了上中下三大卷的《中國新文學史》。這《新文學史》錯漏不少,夏志清曾撰文苛評,不過仍無損其價值。我曾在孔網看見有人討論司馬的《中國新文學史》和夏志清的《中國現代小說史》,多是捧前者而貶後者,可能因為後者對魯迅大不敬,不合大陸讀書人的口味吧。甚至有說夏著是剽竊司馬著的,便有人出來澄清,夏著早在六十年代出版,原是英文,中譯本一九七九年才出版,比司馬著稍遲(司馬著上卷一九七五年、中卷一九七六年、下卷一九七八年出版),因此使人誤會夏著遲於司馬著吧。大家就兩著的優劣高下爭論不休,最後一位仁兄說:「無論如何,司馬的是『性情之書』,我還是偏愛他的。」其他人都同意,可謂一語定評。

我自己也是先看司馬著,才再看夏著。兩者的識見都非凡,例如夏氏早就有專章論述錢鍾書、張愛玲,這已為人樂道;司馬長風也不簡單,像蕭紅、李廣田、無名氏,都是他大力推介我才知道的,跟着也找了他們的書來看,大為驚嘆,覺得司馬所言非虛。像蕭紅的《呼蘭河傳》、《馬伯樂》,就比《傳奇》、《圍城》諸作毫不遜色,司馬長風編過本散文選,正選入了《呼蘭河傳》「放河燈」一段,其文字之美,令人歷久難忘。可是,錢、張都先後紅火起來,蕭、李、無則仍然沒有多少人關注,可見人們總愛一窩蜂,也可見司馬眼光非凡,見人所未見。

司馬長風的散文集我有過好些,包括他以秋貞理筆名出版的《心影集》,可惜幾回搬家,扔掉了不少,現在只剩下《舊夢新痕》、《綠窗隨筆》等幾本。他還有大量文章,據說近百萬字,未曾結集出版。早前有位粉絲,將歷來剪存他的專欄文字編集出版,誠有心人,可惜那本我錯過了,以後當慢慢搜回他的著作。

早前我在陸離的臉書,得知他太太編的《司馬長風逝世卅年紀念集》出版。我連忙四出尋找,卻找不到,只好跟書店訂,等了十天八天才等到。此書厚達四百八十多頁,共分三輯,第一輯「相冊及其他」,第二輯「散文與雜文選」,第三輯「追悼會、悼文、長眠之地」。據云,此書編集的起因,是母親想讓兒女多知道父親的事,編成之後,想到不如公開出版,那麼也可惠及司馬的朋友、讀者、學生等。我作為司馬的讀者,實多謝她這一決定,捧讀此書,先生一言一行歷歷在目,真有「如見故人」之感。

司馬太太在書中有篇〈致張君默先生的一封公開信〉,說感謝張君默在司馬逝世時說了公道話,才讓她支撐至今。「生、老、病、死,是人人必經之路,誰能永遠活着,逃過那死亡的一關?那些幸災樂禍、洋洋得意的冷嘲熱諷,那些喪盡天良惡毒的謾罵,那些無中生有的造謠中傷,那些假仁假義目的是趁火打劫的虛偽,那些落井下石猛打落水狗的『英雄』,那些假公濟私的報復,都沒能致我於死地,我熬過了這漫長的卅年的歲月。」這番話的背後,似有莫大的委屈與傷痛,非我這局外人所能了解。司馬長風這個山東漢子,為人直爽,下筆從不避忌,當時已為左右所不容,他一旦不在,其他人乘機混水摸魚、落井下石,一點不出奇;也難為司馬太太忍辱負重,獨力承擔,終於將幾個兒女撫養成人,足可告慰司馬先生在天之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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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Responses to 司馬長風

  1. 書友 說道:

    也許你有興趣讀讀這一篇:
    文匯報:
    http://paper.wenweipo.com/2010/09/07/OT1009070017.htm

    有個詩人叫馮志
    黃仲鳴
     一九七八年八月,我時為《星島日報》港聞編輯。一夜,翻開即日報紙的副刊,赫見大塊文章的標題是: 《馮志的〈十四行集〉》
     登時一怔,忙細讀內文,通篇都是馮志,這馮志究是何許人?我只知馮至,也只知馮至的《十四行集》。莫非馮至也名馮志?最後我斷定:那篇文章的作者不知馮至,誤將馮至說成是馮志。
     於是,連忙走告編輯主任,希望翌日見報的續文速速改為馮至。可是為時已晚,副刊是早版,已全部印好了。
     那篇大文的作者是司馬長風。
     當年,司馬長風的名氣好大。聽說他正在研究新文學史,除《星島》外,在《明報》的專欄裡也寫了不少這類文章。當時,我便想,連作家名也寫錯,怎是研究新文學史的材料?我進一步推想,他有沒有細心、認真地讀過《十四行集》?或者,他看的是盜印本,署名真的是馮志?
     後來,看了劉以鬯的《寫〈中國新文學史〉的司馬長風》,我就恍然了。劉以鬯曾對他說:「魯迅對《子夜》的批評也不好。」司馬長風立即追問魯迅的話出自哪篇文章?劉以鬯告以「寫給朋友的信中」,司馬長風又追問是寫給誰的信,劉告以查看《魯迅書信集》吧。
     司馬長風回家「查看」一番後,給劉以鬯寫了封信,說「找不到」。劉以鬯即查《魯迅書信集》,卻找到了。由此而觀,司馬長風是個「粗率」的研究者。不認真,又怎做得學問?
     除馮志之外,司馬長風寫《卞之琳的詩貧血》,又將「卞」寫作「卡」。又如他向劉以鬯「請益」:抗日戰爭時期在重慶有哪些「值得重視而未重視」的作家。劉以鬯舉出劉盛亞、豐村,他說從未讀過他們的作品。劉以鬯說到路翎時,司馬長風要他將名字寫在白紙上,才知道有個作家叫「路翎」。
     路翎(一九二三——一九九四),一九四四年發表的中篇小說《饑餓的郭素娥》,和一九四五年的長篇《財主底女兒們》,赫赫有名,被譽為七月派中作品最多、成就最高的作家。解放初期受到胡風牽連,作品更受注意。研究新文學史的司馬長風,竟然不知!怪不得劉以鬯這麼慨嘆:
     「司馬長風是沒有足夠條件撰寫《中國新文學史》的,可是他不但寫了《中國新文學史》,還寫了兩本談論中國新文學的書:《新文學史話》與《新文學叢談》。」
     劉以鬯這篇文章寫於二○○二年一月八日,後收入他的《暢談香港文學》(香港:獲益出版事業有限公司,二○○二年七月)內。劉以鬯這書共分五輯,最令我看得痛快的,還是懷人憶事的第四輯。例如寫十三妹,最後引過來人的話說:
     「我遷居跑馬地之初,二房東話奕蔭街有個『癲婆』死了!後來才知是十三妹。」
     看到這裡,不禁唏噓萬分。
     劉以鬯行文簡樸,用句短湊,卻又不疾不徐,娓娓道來,得一「爽」字。

  2. 遠堂 說道:

    原來秋貞理即司馬長風,早年在中國學生週報讀過不少他的散文,都很感人。

  3. 遠堂 說道:

    秋貞理的散文的確感人。
    提到十三妹,亦令人唏噓不已。這位能得周作人青眼,胡蘭成引為知音的神秘女作家,真有其獨特風格。她有一篇名為《喝令中共不得擅售國寶》的短文,標題何等震撼。她去世時的景况,比張愛玲更荒涼。未知當下有幾人記得這位方女士?
    希望驛站可登出一些她的資料,先此拜謝。

    • 馬吉 說道:

      十三妹可說是個奇人,可惜鮮有人提及。蔡瀾曾出過上下兩冊的《追踪十三妹》,他該搜集了不少資料,唯有等待他更多的研究成果了。

  4. Philip Wong 說道:

    司馬長風先生,寫了一本薄薄的小書,是談論愛情的,算是他作品中的另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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