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笑我癡傻──《壹週刊》訪問陸離

陸離昨天在FB如是說:

(1)很抱歉請注意:今期《壹週刊》「訪問陸離」p.97開頭第一欄最後一句「香港已經無文藝雜誌」,是非常奇怪地「出現」的!!!──與上文下理根本不連接:上句「整天躲在…的家」,下句「平日她很忙」,沒有可能在「描述生活」兩段中間忽然加插「獨立分段」一句,「香港已經無文藝雜誌」,竟在部份朋友仍在網上辯論之際,無端痴呆地再得罪更多人!!!

(2)同理,第三欄「不認真求證,行雲流水只憑記憶寫作」也絕對不是說「整個新一代」!「是新一代寫作人的態度」一句也是奇怪地「出現」的!上文只說梁,「行雲流水」四字是明證,這裡只能單說梁,因「新一代」不一定個個都「行雲流水」,而我老早寫過梁有音樂性,像唱歌。──望眾友明察。(並祝我平安。)

以下是《壹週刊》訪問記全文(第1068期,2010年8月26日出版),謝謝Lois提供資料。

莫笑我癡傻
撰文:顏美鳳 攝影:黃雲慶 協力︰鄒潔珊

朋友說當年花生漫畫因她而大熱,若她懂得拿版權、專利,今日就發達了。「咁識搵錢就不是陸離,一生做的工作,都是自己的興趣,都已滿足了。」四十年來全職寫影評的「丈夫石琪」階段性地退休,粗略計算公積金及退休金足夠用到八十多歲。「我唔會到八、九十歲都唔死啩。」

陸離一出現,文壇便熱鬧起來。

十年沒公開發表文章,最近於《蘋果日報》刊登一篇,「提問?答問?疑問?——淺談梁文道」,將梁文道寫文章,做主持的粗疏錯漏逐點指出。

今年七十一歲的她是《中國學生周報》、《文林》的編輯。她視撥亂反正為己任。

香港傳媒報導,韓寒於香港書展座談會內說:最想見張栢芝,她氣得七孔生煙。她去過現場,知道是記者問:你最想見哪個香港明星?韓寒才會如是回應。

「有些細節是不能刪減。」

對傳媒、名人犯錯尤為着緊。

每年六四,傳媒總是錯寫,支聯會是八九年六四之後成立的。

「連支聯會的網頁也錯,應該是五月廿一日,六四血腥鎮壓前成立的。」

她打電話給認識的專欄作家、編輯、記者希望他們糾正。

「新一代靠傳媒了解過去,傳媒不嚴謹害了下一代。」

她是第一個將花生漫畫翻譯成中文,大力推薦法國杜魯福電影的人。吳宇森說因為陸離才認識法國新浪潮電影,陳均潤讚她是高雅文化的推銷員。林煥光稱沒陸離編的《中國學生周報》他的生活質素會低很多。

新一代不要高雅,只講通俗,不求甚解,只想嘩眾;執着、認真的陸離只能過着隱世一樣的生活,一直被視為怪人。

走入陸離的家,像走進她的腦袋,狹窄的通道旁都是一堆堆舊報紙,資料、剪報堆積如山,哪些資料放哪個位置她清楚記得。若要拿其中一些,旁邊沒關係的都會同時傾瀉而下;跟陸離做訪問,記者感覺正是如此。

即使是一條簡單的問題,如當年怎樣加入《中國學生周報》?她會由《中國學生周報》是一九五二年,由友聯出版社出版,旗下有幾多本雜誌,每本雜誌的社長、老總是誰,他們什麼時候去世,都鉅細無遺的交代。「有來龍去脈才知事實全部。」哪一年哪份報章曾經寫錯以上資料她都記得。

由一九七二年離開《中國學生周報》,宋淇邀請她到《文林》當主編,一年後《文林》停刊,之後在《香港影畫》當了一年編輯,從此便沒全職工作,整天躲在鰂魚涌住了三十九年的家。

「香港已經無文藝雜誌。」

這篇文章刊登後,在文壇得到了極大回響,剛過去的星期日,梁文道親自撰文承認粗疏。「態度誠懇得令我歉疚。」陸離說。

平日她很忙,每日訂閱七份報紙,將關心的議題資料剪存,按日期分門別類;致力研究她畢生的至愛:電影、花生漫畫、莫扎特。最近中山大學的李以莊教授,正在籌備出版香港電影史第二集,專題研究左派電影,找她提供資料。「所以書出版前,我都唔死得。」做過通波仔手術,長期吃通血管藥的陸離說。

寧願避世去

足不出戶的她口中的中環,仍然有大東電報局。她的作息時間,與正常人相反,中午三、四時起床,要黃昏五、六點才在狀態。午夜一時左右是她最精靈的時段。記者約她訪問,她要求將拍照見面時間縮短至兩小時,其餘訪問在電話詳談,因為面對陌生人她會緊張說不出話來。訪問開始她用了一小時,將七年前有關她的一篇訪問,十一個錯處逐一向記者詳述,結果連續幾晚談到半夜兩、三時。

「怕你將錯處一直延續下去。」

這次寫了三千多字去詳述梁文道的錯,因為她認為不認真求證,行雲流水只憑記憶寫作,是新一代寫作人的態度。

「香港一代才子陳輝揚沒出家,卻被梁文道寫成在五台山上剃度。介紹韓德利新書《國王從不微笑》( The King Never Smiles)裡面的Smiles又少了個s。

她不敢怪責只感同情。

「王貽興出道時的文章寫得不錯,都通順,但一年出十五本書,我不想用個濫字,但真係太多。作家一受歡迎出版社便催谷,這樣作品質素怎保證?」

受眾的水平也讓她哀。

「回歸前的黃子華做棟篤笑,在台上問有冇人知道Schizophrenia點解?台下即時有人舉手答:精神分裂症。因為他的觀眾是大學教授、專業人士。

「回歸後黃子華入世了,因為他要開飯不能只顧班六、七十歲的觀眾,要吸引那班只玩電腦不寫字、不看書的一群,唯有多唱歌。」

她寧願隱世也要鑽研高雅文化,對文字、歷史效忠。

「世界變了直情要退隱。」

觀看三十多年前一篇個人訪問,除了外表上的變化,陸離堅持一切依舊。

貧窮卻有情

原名叫陸慶珍,她的一生都由錯誤交織而成。生於一九三八年,十月十日國慶日,所以父母叫她慶珍。

「記得注明當年只得這個國慶。」

父親在唐拾義藥廠當私人秘書,元配生了四個女兒,望追個男丁才娶陸離的母親。

「我的出生讓家人又一次失望。」

她出世一個月,一家人隨唐拾義家族由廣東高要逃難來港,寄居唐家位於跑馬地黃泥涌道五號的四層高大宅。生母終於生了弟弟,但不夠幾個月就病死,兩個同父異母的姐姐亦離世。

「那個年代不是戰亂死就是病死,生多些,才有幾個剩。」

一家六口,住在沒間隔的閣樓。

「連傾偈都不方便。」

父親長期患肺積水,定期帶父親去醫院,是難得跟父母親獨處的時間。

「本來是快樂的,也不敢高興。」

她說她的母親(右)和她(中)養的四隻貓一樣是老死不是病死的,也算幸福。

她感恩當年戰亂,人人守望相助,老闆會關顧下屬,才可與唐拾義家族,十兄弟十個家庭同居一屋簷下。日間去東蓮覺苑唸小學。

「唐家的女人,全是穿旗袍出口成文的大家閨秀,其中一個婆婆逼我們唸《長恨歌》,到會考有一題問《長恨歌》,我小學就會熟背,國文拿了優。」

「日本侵華,香港淪陷三年零八個月,灣仔滿街屍體,我居然有大屋住,跑馬地一個炸彈都無,我竟然有書讀。」

父親靠文字幫人,受人景仰。

「親戚朋友有紅白二事都由父親幫忙寫文書。」

沒探究父親學歷,只知父親是藥行商會的義務秘書,晚上又到《新生晚報》當副經理,每年中秋節替得雲酒樓創作月餅廣告。

兩父女最親密的連繫也靠文字。

「一屋都是人,有問題要請教父親便寫信,他又會回覆。」

從此愛上文字。初中讀聖保祿將父親的藏書《水滸傳》、《七俠五義》等拿回學校,集合同學的課外書,開辦圖書館讓同學租借,每本五仙。

「將賺到的錢又去買新書。」

高中讀聖保羅男女,家裡的貓生了許多小貓,有的夭折,有的長大後走了又沒回來,令她體會凡生命都無奈。「一開始就經歷疾病、死亡、分離。」

她寫一篇「我家的花貓」,投稿到《人人文學》獲刊登,有五元稿費,自此經常投稿。

她和比她年輕八歲的丈夫,影評人石琪(原名黃志強)結婚四十一年也不生育。

遇有關心的議題她便儲資料、做研究,不忿政府大花筒宣傳飛龍標誌,口誅筆伐仍然徒勞無功,最近又花多百多萬。「吾老矣無能為力矣。」

富裕但冷漠

投稿到倪匡當編輯的青年雜誌,倪匡給她起了陸離這筆名,一直沿用至今。高中畢業,修讀兩年英文先修班,獲獎助學金讀新亞書院中文系,副修哲學與外文。

「四年八個學期中,有六個學期考全校第一,兩個學期考第二。」

投稿到《大學生活》與編輯孫述宇以英文書信往來,孫發現她英文、中文都流暢,介紹她到《中國學生周報》當兼職編輯。

一九五七年從耶魯大學派來新亞書院教英文的教授,將花生漫畫介紹給學生,陸離從此着迷。她寫信給作者舒爾茲,得他同意於《中國學生周報》轉載花生漫畫。直至八0年《星島晚報》取得版權,她便成為第一個將花生漫畫翻譯成中文的人。

 
她忠於自己的品味,認為好的便傾力推介,曾多次在《中國學生周報》推出杜魯福專輯,二人發展成筆友,十四年間多次通信。她將杜魯福的親筆信放在背囊內,「火燭時只帶這個走。」

「我們那代人愛花生漫畫,因為人生和故事一樣都不快樂,靠樂觀苦中作樂。」

她最愛的角色不是主角 Charlie Brown或最受歡迎的 Snoopy,而是周邊每一個配角。

「配角一樣有性格,只是故事主線,觀眾的焦點不在他身上。」

現實的陸慶珍,也落力做好配角。「參加過全港小說創作比賽。拿了個十三,你就知道我幾渣。」

她自知創作不是自己的強項。

新亞書院畢業,讀了一年羅富國教育學院,沒去教書,在《中國學生周報》當全職編輯,一做十四年,專心寫散文、評論、採訪,偶然翻譯電影字幕。她出名認真仔細,會翻很多資料去印證一個年份、人名,寫梁文道的文章,就用了三個星期。

「嚴謹唔敢認,只是盡責、認真。」

她極愛杜魯福電影,曾將電影的英文劇本譯成中文在《中國學生周報》刊登,也寫明是試譯。

「我們那代人都謙虛。」

她一生以撥亂反正為己任。

「一個錯,可誤了別人的一生。」

她不值黎民偉一直被譽為開拓香港電影事業貢獻最多的人。資料證實八七年北京出版的《中國電影發展史》誤將一九一三年,黎北海導演兼主演的《莊子試妻》寫成黎民偉編導。她死前心願,為黎北海平反。

訪問其中一晚,陸離為小販管理隊,將無牌擺賣阿婆與見義勇為的阿伯拘捕,氣得暴跳如雷。

「以前港英政府衰,但懂得知錯能改,逐步有改進。今日港人治港反而越來越無情。」

「吾老矣無能為力矣。」

陸離愛躲在陳舊的家,把自己埋在發黃的報紙裏面,也許這樣才會感到有情的溫暖。

她家鐵閘貼了九位科學家的照片,包括「電腦先驅總設計師」圖靈Alan Turing(1912-1954),陸離叫記者記得寫2012年是Alan Turing Ye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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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Responses to 莫笑我癡傻──《壹週刊》訪問陸離

  1. cc 說道:

     談王貽興一段看得我連連點頭!曾幾何時我獨鍾於王貽興的文字,尤其一篇「下坡道」使我心有戚戚然,但是由「關於愛情」開始已成一個分水嶺,即使當時我多麼不情願承認舊情不再,但腦海仍不斷浮現他在第一本散文集的序:「如果我的散文集一本接一本相繼出版,那即是說,我已在某險峻的岔口棄掉了背包,或在不知不覺間把最重要的遺失在路上了。」
     嘿,做人就是不能太鐵齒!其實他「關於愛情」時期的散文不是不好看的,相反,比他的小說有娛樂性多了(早期小說多走文藝掛),但就是有種桃花依舊,人面全非之感,於是我便漸漸遠離他了......

    • 馬吉 說道:

      王貽興我只看過他早期的《無城有愛》和《十八相送》,文字算是不錯。他以後的著作我都未看過,不能置評。但正如陸離所說,一年出十五本,就難言精緻了。

  2. 維梧漪 說道:

    過去我曾瀏覽支聯會網頁,網頁內寫明該會是於“一九八九年五月二十一日的百萬人大遊行中成立的。”

    並沒有陸離所指的網頁錯誤內容。

    • 馬吉 說道:

      謝謝。可能是陸離記錯了(但我覺得機會不大,因她是個很執着的人,對細節都不放過),或是支聯會後來更正了。

      以下是支聯會網頁中的簡介,確是說該會是「一九八九年五月二十一日的百萬人大遊行中成立的。」 :

      • 維梧漪 說道:

        你好! 我早於2008年奧運時候, 由於學習研究, 需找有關六四事件及對香港影響的資料。那時, 這句“一九八九年五月二十一日的百萬人大遊行中成立的。” , 已在支聯會網頁出現。

  3. 引用通告: 莫笑我癡傻──《壹週刊》訪問陸離 « On art criticism

  4. 引用通告: 2010 in review | 書之驛站

  5. 夏侯楚客 說道:

    向陆离前辈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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