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范用

此馬非凡馬  懷念著名出版人范用先生 
《明報月刊》綜合報道

九月十四日,北京三聯書店前總經理、著名出版人范用先生因病去世,享年八十七歲。范老曾策劃出版了《傅雷家書》、巴金的《隨想錄》、陳白塵的《牛棚日記》、楊絳的《幹校六記》等;他也是著名的雜誌出版人,曾創辦了《讀書》、《新華文摘》;著有《我愛穆源》、《泥土腳印》、《泥土腳印》(續編)等。

在中國,幾乎每一個讀書人的書架上都會有三聯書店的書,而對三聯書店的發展和傳承,影響最大的當屬范用先生。這表現在帶領三聯的品位追求,對文化人、對作者的尊重,再加上辦《讀書》雜誌。

范用生於一九二三年江蘇鎮江,十五歲時因逃避戰亂,投奔武漢的舅父,而進入讀書生活出版社(三聯書店前身之一)負責讀者郵購,自此與出版工作結下不解之緣,編書、設計封面及寫書逾六十載。

九月十八日,北京舉行追思會。香港聯合出版集團名譽董事長藍真先生寫下短短文字交李昕先生在場宣讀:

范用同志是我的學長、師兄、好友。對我影響深,幫助多,我很敬佩他。他是一位真正的、優秀的、嚴肅的出版家。他用真誠的心來團結作者,服務讀者,結交朋友,幾十年來貫徹始終,「真誠」兩字印證了他做出版的一生。他贏得了海內外文化人、讀書人的讚譽、尊敬和佩服。至於他對中國出版事業和對書店的貢獻,我就不在此多提了。巴金老專門為他題詞:「願化作泥土,留在先行者溫暖的腳印裏。」這是范用同志傾力做出版事業真實的寫照和評價。

我和范用同志,生活異地,一北一南,雖屬三聯同仁,但從未一起工作過,結交六十年,我深深體味他的品德和風骨,他耿直、率真、愛憎分明、狷介剛強、澹泊名利。

「此馬非凡馬,房星本是星。向前敲瘦骨,猶自帶銅聲。」我借用唐代詩人李賀這首詩,向范用同志致敬。

請安息吧,我永遠懷念你。

著名學者劉再復先生知悉噩耗,寫下輓聯:

范老遠走,太陽落山,不知讓我悲傷到幾時,緬懷到幾時;

書魂永在,高格蓋世,更是啟人勤奮度一生,明正度一生。

為了表揚范用先生對中國出版事業的貢獻,北京三聯出版社正在編輯《書癡范用》一書,可是書尚未付印,范先生卻先走一步了。

(原刊《明報月刊》二0一0年十月號總五三八期)

范用,提倡讀書無禁區的人
羅孚

著名出版家,北京三聯書店前總經理范用十四日在北京病逝,使人悲痛。

在上一世紀七十年代,北京流傳有「三大甚麼都敢」的人物的說法,說是吳祖光甚麼都敢講,劉賓雁甚麼都敢寫,范用甚麼都敢出。吳祖光對甚麼事情都敢發表批評意見,敢講;劉賓雁對甚麼事情都敢報道,寫他的報告文學,敢寫;范用對甚麼書都敢出版,而無禁忌。事實上,這當然有些誇張,不可能甚麼都毫無顧忌,但卻至少反映出了他們大膽敢言的一面,而范用的甚麼書都敢出版,卻是有事實為證的。

他領導下的三聯,以出版《傅雷家書》而名震一時。傅雷是著名的翻譯家,因子傅聰而名更著。傅聰是鋼琴家,因參加國際鋼琴比賽得獎而有大名,因得獎而居留英國不回中國而得「叛國」之名,傅雷的家書就是寫給在英國定居的不回中國的傅聰的,這樣一本書都出版,那真是冒着很大的風險的事,它曾受到印刷工友的抵制。范用都一一度過了這些難關,傅聰也終於能回國,在上海、北京作鋼琴演奏。

巴金的《隨想錄》是中國文藝界對文化大革命痛徹反省、痛予反擊的代表之作,在發表時報刊多有刪節,只有三聯出版的《隨想錄》未作一字刪除,完全照原文出版。

文革以後,范用創辦了《讀書》月刊,提倡的「讀書無禁區」,主張凡書皆可讀,不必禁,雖然這是由他人署名發表的文章,但支持此論的《讀書》負責人卻是范用。在只有毛澤東的著作才能出書的年代,這樣的凡書皆可讀、不必禁的主張,自然是驚世駭俗的。

范用還有這樣一份保密的出版工作,印行一些內部發行、並不公開發售的書刊,如中國托派頭子的回憶錄之類,香港天地圖書印行的三大冊《史事與回憶─鄭超麟晚年文選》,其實就是范用所編的一部書,不知道後來為甚麼編好了又不出版,范用有一篇文章中提到這回事,說這是他晚年一件憾事。我看到了,就向他表示可以在香港設法出版,終於得到天地的支持,完成了這項工作。但天地卻不知道這是范用的事。原本是說需要付費用的,後來天地說結下賬來,不必付錢,區區之數,由他們付好了。這就免費了事。這書的最後校對工作,還是范用在北京督促他原來手下的一班負責這本書的人馬駕輕就熟去完成的。總之,鄭超麟這部大書的出版問世,事實上有范用的功勞;他功不可沒。遺憾的是儘管大家都在趕,想趕在鄭超麟有生之年出書,但只是一天之差,香港出的書趕到鄭老死去的第二天才能到上海,不能讓他老人家生前最後看到自己的這一著作的面世,含笑而逝。

范用用飯。他愛邀朋友到家小酌,自己親自下廚,弄幾味小菜下酒。他酒量並不大,但他的愛酒似不在愛書之下,家中用幾個房間做書房,收藏有大量香港、台灣版本的書,卻有一面牆壁從下到上,擺的卻是數以百計的酒瓶,大大小小,中西齊備,顯示主人的愛酒的癖好。

他的酒瓶與書本,酒瓶雖多,卻還是不及書本數量之大,這顯得出書到底是他的正業,喝酒不過是一點嗜好而已。他的朋友有人贈詩於他,其中有句,「平生所好在刊書」,也有人贈詩:「他人床上事休管,老子廚中樂有餘」。上一句是他作為領導,表示不管下屬男男女女的情愛之事,說那是人家床上的事,不去管它;至於他下廚弄幾味小菜招待友人,那是樂趣所在。

范用是江蘇鎮江人,是宋朝名臣范仲淹的後代。范仲淹是「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提倡者。
范用是自得其樂的,他最後的大半年,足不出戶,也不願下床走動,只肯躺在床上過日子,這當然是預告他的日子不會太長了。但他依然是樂觀的,在他搬去新居之前,曾把自己的舊居命名為「文史館」,這表面看來文氣十足的命名,實際是因為對門是一家學院宿舍的廁所所在,「文史館」者,「聞屎館」也,這顯得他的風趣。

他原名范漢鏞,後來嫌筆劃太多,簡化為范用。這卻容易使人想起范用用飯。

(原刊二0一0年九月廿六日《蘋果日報》)
(圖為「范用用飯」。左起羅孚、范用、邵燕祥、丁聰。)

懷想范用先生
古蒼梧

范用先生,出版界的老前輩,行內的香港朋友都愛稱他范公。范公說:我最大的樂趣就是把人家的稿子編成一本漂亮的書,封面要很好看,內文也看得舒服,使讀者愉快地欣賞着作者的才情,愛不釋手。打二十幾歲開始,除了文革十年給剝奪了這種愛好之外,他都樂此不疲。就是 1994年退休以後,仍然不斷把好書稿推薦給出版社,或為一些書設計封面。范公是一個書的藝術家,但他對書的愛,卻超越了一個藝術家的愛。讀他晚年散文集《泥土腳印》(續篇)使我深深感動:他愛書,愛寫書的作者,愛編書的編者,更愛讀書的讀者。他為書獻出了一生,歸根到底是為了廣大的讀者,為他們源源提供感情的寶石,智慧的明燈。從抗日戰爭到改革開放,范公策劃出版的書,教育、啟發了一代又一代的中國人。在我們這個書籍往往成為違禁品的國度,他對書的愛,不只是個人的偏好,而是滿足國人需要與渴求的大愛。這種大愛中,有仁者的美德,勇者的鮮血。

范公愛書,尤愛自己出版的書。在他的出版生涯中,一些書的問世,可能比母親懷胎十月還要辛苦,甚至要冒上生命的危險。所以書和他,有一種血肉之親。一本新書拿在手上,總是輕輕的溫柔的翻閱着:不時撫摸書頁,感受印刷機的餘熱;有時更情不自禁,把書捧起來,聞那紙上的墨香。

范公冒死出版的書不少,其中有名的一本是郭大力譯馬克思《剩餘價值學說史》。在國共戰爭年代的上海,范公主持讀書出版社的出版工作。這家出版社已被國民黨當局宣佈為要查封的「共匪宣傳機構」,編印工作只能秘密進行。范公通過關係,住入公路局的宿舍,白天跑印刷所,晚上關起門看校樣。譯稿共有一百幾十萬字,郭大力分批從福建寄來。處處驚險,步步提防,折騰了差不多一年才把書印出來,準備迎接新中國的誕生。就是在改革開放之後,范公出書也不是毫無障礙。像香港讀者也很熟識的《傅雷家書》和巴金的《隨想錄》,就有不少波折。前者竟遭印刷廠拒排,說作者傅雷是「白專」,受信人傅聰則叛國。范公找到胡耀邦批准傅聰回國講學的公文給他們看,才過了這一關。巴金的《隨想錄》在香港《大公報》連載時已給編者刪節,但國內仍有人批評巴老搞「自由化」。范公頂住所有壓力替巴老出了個一字不改的足本,還親自設計封面,讓巴老開開心心的「講真話」。

范公對作者的愛護與關切,是行內人樂道的。其中聶耳日記手稿的故事最感人。四十年代初在桂林,聶耳的哥哥聶敘倫交給范公八冊聶耳日記手稿,希望他能找人寫一本聶耳傳。范公原想請詩人洪遒來寫。遇上日軍西侵,桂林緊急疏散,他怕丟失原件,就請兩位同事幫忙,跟他一道連夜抄了個副本,原件交還聶敘倫。范公一直帶着這個副本,衝過了抗日和內戰的烽火,解放後交給音樂協會的孫慎。1985年,人民音樂出版社和文化藝術出版社共同出版的《聶耳全集》,因而得以收入聶耳的全部日記。

范公對編者的好,可見諸對董姐董秀玉先生的栽培。他訓練編輯,繼承了三聯書店鄒韜奮先生創立的老傳統:重實學、實踐而不重學歷。董姐和范公一樣,學歷都不高,學養、識見和眼界,都是在工作中慢慢培養的。范公認為能幹、肯學、謙虛、包容,是一個編輯最重要的素質。范公就是從這幾個方向訓練董姐的。幾十年下來,董姐廣結善緣,開拓了兩岸三地出版界的交流與合作,把三聯的業務帶入現代化的階段,卻又不失其辦出版的初衷。除了出版及發行過無數名著、圖冊和叢書,協助范公編輯影響文革後幾代人的《讀書》月刊外,還創辦了至今仍大受歡迎的《生活周刊》。得知三聯要辦《生活周刊》,已退休的范公給董姐寫了個短簡,希望她辦這份與三十年代鄒先生那份周刊同名的刊物,能繼承和發揚「韜奮精神」。即「貼近生活,貼近社會,與人民同呼吸,講大眾想講的話。」這是新的《生活周刊》出版了二百期之後范公賀詞所寫的話,是對這份刊物的肯定,也是他頒發給董姐的一張獎狀。

我有幸在文革結束不久得識范公。作為出版界一個晚輩,他給我很大的幫助和啟發。他非常關切港台的出版。我編《八方》,編《漢聲》,編《明報月刊》,他都或親身、或通過董姐支持我的工作,我們因而能約到不少國內名家的稿件。我視范公如老師,如長輩,每次到北京,都會去拜候,范公必然熱情招待。近十年我離開出版界,很少上京,但春節時總會打電話向他拜年。最近兩年,打電話去,都沒人接。後來知道,范公身體已時好時壞,腿又不便,不常接電話了。去年與道群、競璇一起上京,董姐領我們看望范公。他躺在床上,人瘦,精神還好。道群把牛津的新書送上,范公的眼睛即亮了起來,興奮地一本本翻閱着,反覆說:「印得真好,真漂亮。」不時把書頁就着鼻子聞……想不到:這就是他留給我的,最後的印象。

范公的一生,都在思量如何為讀者出好書,如何把作者的好書打扮得漂漂亮亮跟讀者相見;豈料在市場經濟的年代,許多作者的書,竟然要自己掏錢才能出版。那是他晚年最揪心的事。董姐電郵給我范公家人所發的訃聞,有幾句話,也許隱藏了個中消息。我讀到的官方新聞稿都沒提訃聞,不妨全錄於此:

遵從他的囑咐,不追悼,不去八寶山,遺體捐供醫用。他留下的話:「匆匆過客,終成歸人。在人生途中,若沒有親人和師友給予溫暖,將會多寂寞,甚至喪失勇氣。感謝你們!擁抱你們!」

(原刊二0一0年九月廿六日《蘋果日報》)
(圖片說明:范公寫信給作者說,今冬是穿着兄所贈的絲棉袍過的,十分溫暖。)

老書迷范用
傅月庵

終日盤桓在臺北舊書店裡,只要看到紅皮精裝的遠景版『諾貝爾文學獎全集』,總會讓我想起一位愛書的北京老人。20多年前,老先生好不容易由香港獲得了這套書,郵寄回北京途中,不知怎地却掉了一箱。多年來,他始終念念不忘,希望有補齊的一天。

去年冬天,夤緣登門拜訪,書語滿座盡歡。他知道我愛逛舊書店,幾經思索,方才有些不好意思地交付「補書」這樣一個任務,還直說「順便找找就好,千萬別太麻煩」。春天過後,找到了幾種北寄,老先生除表感激,堅持立刻把沒有多少錢的書款輾轉送來,其愛書之心與耿介之情,果然與傳聞一模一樣,如今真是很少見了。

從小書迷到「三多先生」

老先生愛書,那是與生俱來的。小時候家住鎮江西門大街柴炭巷,水路碼頭熱鬧非凡,街上全是店鋪。剛啓蒙念私塾的他,平常最愛去的地方就是對門的小印刷鋪,全心仰著小腦袋看工人們排字、調墨、付印,聽機器「喀隆隆 喀隆隆」地跑著響著。上了小學,有了老師帶路,「小書迷」如魚得水,到手的紙張,只要有字的,不分新舊 ,總要看個够。光看不過癮,五六年級時,還自編了《大家看》、《我們的漫畫》的手抄刊物,供同學傳閱,獨樂樂兼衆樂樂,儼然一小小編輯人了。

小書迷生不逢辰,好日子沒過多久。1937年中日戰爭爆發,小學剛畢業的他離鄉背井逃難到了漢口,因爲愛看書,進了讀書生活出版社當學徒,跑腿送信,沒想到這一干就是40幾年,從抗戰幹到解放,在「有書讀,而且讓你讀書,允許你讀各種書的地方」、「滿足了我的讀書欲望,胃口大開」地找書、編書、校書、出書……。60歲退休時,竟已是中國最好的出版社的總經理,還創辦了華文世界裏最有影響力的閱讀雜志。

老先生在北京文化界裏,素有「三多先生」之稱,即「書多、酒多、朋友多」。家中藏書之多,連書架隔板都被壓得彎曲了。黃裳先生稱他家是「寶庫」,三十年代新文學書籍、雜志,別人有的,他幾乎都有;別人沒有的,他可能也有。臨老退休時,老友黃永玉敬贈巨幅漫畫,畫中人寬袍大袖,挾書又煽扇,造型風趣,上有題字:「除却沽酒借書外,更無一事擾公卿」,十足描繪出「書痴」、「酒仙」的真本色。

事實上,要說到「擾公卿」,老先生還真是本錢十足。他在16歲時便加入共產黨,成爲地下黨員,党名叫「葉琛」。出生入死數十年,常時散播「進步思想」(或,「赤色毒素」)、設計在《中央日報》刊登預約《資本論》譯本廣告、替毛澤東找書送書,無所不至。最驚險的一次是1947年6月在上海,被國民黨中統局特務逮個正著,送去審問。「用榔頭打我,一打一跳」。幸好他够機警,直覺苗頭不對時,早已把身上物品丟了個淨盡。在查無證據下,經斡旋釋放了。同樣被抓的三位好友可就沒那么幸運。飽經酷刑,慘遭槍斃。幾十年之後,在北京的小公寓裏,映著黃昏夕陽,回憶起這段少年往事,老先生依然不勝欷噓,表情黯然。

一介不取,一絲不苟

雖然黨資歷深,「老戰友」多,可老先生天性耿介,非其本分,一文不取,遑論幹謁種種。60歲一到,他立刻退休,絕不巧立名目,再延再留。80年代初因爲排除各種阻力,出版了《傅雷家書》,引起廣大回響。後來又以藏書協助某出版社出版『傅雷譯文集』,成爲人所津津樂道的「豐功偉業」之一。2003年,另一家出版社出版『傅雷全集』,「主編」竟也列成他的名字。他深感不安,大感不解,特別在報上撰文說:「實際上我絲毫未盡力,出版社讓我挂個名」。這是「私領域」的不欺暗室。「公領域」裏,他還是一絲不苟。如他原任職的出版社出版錢穆著作,却將裏面的民國紀元,通通改成了西元紀年。他看後心情沈重,大以爲不妥,特別向出版社提出書面意見,幷在報上再三懇喻:

出版社處理書稿,尤其是前人著作,要尊重作者,尊重他人的著作。與作者政治觀點不一致,出版社可以申明或者加注,切不可强加于人,擅作改動。

值當兩岸出版交流頻繁,你改我,我改你,改得理所當然,不亦樂乎之日,兩岸編輯、出版人,還真該虛心聽聽這位堅貞共產黨老前輩的意見才是哩。

豁達多情愛書人

老先生天性耿介,待人處事却豁達多情。早年辦公室面對洗手間,友人趣封「文史館長」(文者,聞也),他絲毫不以爲忤,只笑說「客人陪聞,我很抱歉!」殉難老友所編的《文萃》雜志,一本本收藏得完整如新,紙袋中更珍重夾放字條,上寫:「風燭殘年,請加愛護」,既幽默且深刻;結髮60年的老伴過世了,欲哭無泪,最後慰藉還是在書中,圈點出了四句話自解:「今日你先死,此事壞亦好。免得我死時,把你急壞了」;他爲人出過不計其數的好書,自己的第一本書,薄薄不及百頁,書名叫《我愛穆源》,「穆源」是他唯一的母校校名,追述的是他最難忘的小學生活。「童年,是夢中的真,是真中的夢,是回憶時含泪的微笑」這是老作家冰心在小書封面題寫的話,老先生一輩子也忘不了故鄉童年。

這種豁達多情,同樣表現他的閱讀品味之上。老先生一生愛讀書,「越是有問題的書,盡可能找來讀一讀,不信邪,也不怕中邪。而且要讀『原裝』的、『整裝』的,不要拆裝過的,不要零件,『摘編』之類的」,原因是他相信「書沒有絕對好或絕對壞的。好書壞書,要看了以後自己判斷。」大約就是基于這種觀點,1979年,他跟幾位朋友一起籌辦《讀書》雜志,創刊號開宗明義就說:「讀書無禁區」,這在當時的文化界、知識界,無疑丟下一顆炸彈,爆炸威力驚人,至今餘波猶存。

退休後的老先生,「讀」主「寫」從,讀到、想到有趣、有感的事情,就會寫出來發表。他戲稱這是「騙點錢,好買書」。爲此還找來一本學生用的藍色練習簿,在封面題寫「賣文」兩字,裏面詳記某年某月某日得稿費多少、購書若干的流水帳。近年的「大買賣」是接連編了兩本好看的書:《文人飲食譚》跟《愛看書的廣告》。不但造福自己,更造福了書迷多多。

2003年,老先生終于出了第二本書,這次厚了些,270頁,回憶往事,兼及讀書、編輯、出版生涯點滴,隽永耐看,書名《泥土脚印》,是從巴金先生的贈語中擷出的:「願化作泥土,留在先行者的溫暖的脚印裏」,謙卑自持,還看得到一絲光明的革命念想,而讓人更加景仰了——老先生姓范名用,中國當代最重要的出版人之一。「三聯書店」在他手中恢復定位,創辦《新華文摘》、《讀書》雜志,出版過許許多多的好書……。(040805)

附記:2003年的舊文。9月14日,老先生病逝於北京。消息傳來,心真惘惘,很想寫些什麼,此時偏無氣力。舊文新貼且讀,憑添秋淒。「愛書人,又弱了一個!」哀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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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發表於 作家中國1900-1949 並標籤為 。將永久鏈結加入書籤。

3 Responses to 悼念范用

  1. hoito 說道:

    想起去年聽過董秀玉來香港談大陸出版業發展現況的發言(約十分鐘),滿腔熱誠,慷慨陳詞,力數國家政策的不是。席上的一眾大陸出版人都十分尊敬他。

  2. Zhang yong-he 說道:

    三聯書店出版社E mail address, plea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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