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山楂樹之戀》札記

都說《山楂樹之戀》(艾米著,新經典二0一0年七月)是「純愛之作」,我起初半信半疑,翻了幾頁,就不由不相信了。書中說到下鄉採風的靜秋回K市探親,老三知道了,偷偷給她遞紙條,說在路上等她。等了她後,老三說還想送她到K市,靜秋不肯,老三便說會在縣城等她回來。靜秋同意了。她回程坐的汽車中途拋錨,耽擱了很久,去到縣城已經天黑。她以為老三不會等她,卻見他正站在昏黃的路燈下。老三知她肚餓,帶她去找吃的,但幾家餐館早就關門了。靜秋說,如果你吃過,我們不用再找餐館,回到西坪村再吃吧。老三卻說:「我也沒吃,開始準備等你來一起吃的,後來就怕離開了會跟你錯過,所以就守在那裏……」(頁56)書中沒有說靜秋聽罷這番話的感受,但換了是我,如果有人不辭勞苦餓着肚子一直在那昏黃路燈下守着我,我一定感動得要哭的。

靜秋得知老三原來有了未婚妻,覺得他是個騙子,便不再理他。她完成了採風要回家了,也不通知他,他知道後也不要他送。靜秋回到城裏,生活窘迫,老三暗地裏幫她,她知道後都拒絕接受。後來是老三跑去找她,跟她解釋清楚,說他跟那未婚妻只是政治聯姻,是為了要救父親一命,但兩年前他已與未婚妻離了,她亦已嫁人,彼此再無關係。靜秋仍然不信他,說他可以對一個人出爾反爾,也可以對另一個人如此。老三怎麼央她,她都不相信,說:「我相信你甚麼?我就知道出爾反爾的人不值得信任。」老三難過不已,看着她,說不出話,很久才低聲叫道:「靜秋、靜秋,你可能還沒有愛過,所以你不相信這世界上有永遠的愛情,等你愛上誰了,你就知道這世界上有那麼一個人,你寧可死,也不會對她出爾反爾的。」(頁156)這是我讀此書的第二個感動位。

靜秋漸漸接受老三的愛,可是一個已回到城裏,一個仍待到農村,見面不容易。靜秋家貧,為了幫助家計,她暑假時去打零工掙錢,幹的都是些粗重而危險的工夫。老三幾回勸她別打零工了,他可以給錢她,她卻堅決不要。老三便時常為此提心吊擔。有一回,老三告了假去探望靜秋,發覺她的手受了傷,原來是廠裏的「甲方」(工頭)想輕薄她,她急起來從牆頭跳下來弄傷了的。老三既心疼又難過,覺得自己保護不了她,很沒有用。然後他送她回去,她怕讓人看見,叫他不要跟着過河。他說:「天已經黑了,我怎麼放心你一個人走河邊那段呢?」她告訴他:「你可以隔着河送我。」於是河的兩岸就有兩個癡情的人併肩走着。每走一段,她停下來,他也停下來,拿着白襯衫揮動起來。她覺得好笑,想說:你搖白旗投降麼?但離得太遠,她知道他聽不見。靜秋終於走到學校門口,她揮手叫他快去找旅館住下。他也向她揮手,示意她先進學校去。然後他伸出雙手,作擁抱狀。她也伸出雙手,「兩個人就這樣伸着雙手站在河的兩岸,中間是渾濁的河水。」她突然想哭,連忙轉過身,飛快跑進校內,躲在校門後面看他。他仍站在那裏伸着雙手,「身後是長長的河岸線,頭上是昏黃的路燈,穿着白衣服的他,顯得那麼小,那麼孤寂,那麼蒼涼……」(頁228)不知怎的,我忽地感覺到些淒涼意味,看來悲劇快要發生了。

悲劇果然發生了。結尾老三病重,不忍讓靜秋擔心,便躲了起來。靜秋四處尋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他已到了彌留狀態,認不得人了。靜秋看見他,沒有呼天搶地,只呆呆的跪在牀邊。別人催她,叫他吧,你不叫,他就走了。她仍是茫然:叫甚麼?她只知道握着他那不是完全冰涼的手,感覺到他仍是活着。她想叫他的名字,卻叫不出來。後來她還是鼓起勇氣,對他說:「我是靜秋,我是靜秋……」她知道老三喜歡叫她靜秋,當他悲傷的時候,他就低聲喚着「靜秋、靜秋」。他也說過,即使他一假腳踏進墳墓了,聽到她的名字,他也會拔回腳回來看她。她於是不斷說:「我是靜秋,我是靜秋……」老三是聽到了,但不是回來了,而是安心地去了。「她看見他閉上了眼睛,兩滴淚從眼角滾了下來。」(頁304-341)這情景十分逼真,想當年我母親離去時眼角也是兩行淚痕。

我這是第一次接觸《山楂樹之戀》,不過它的許多情節與結局早已事先張揚:又是男女主角身分地位懸殊,又是其中一方患了絕症,有情人難成眷屬等等老套橋段。正因為事先張揚,我亦做好了心理準備,去接受種種肉麻描述。到底那是個激情澎湃的時代,那時候的著作,下筆江河滔滔,動輒就是甚麼「深情地」、「熱淚盈眶」,愛呀恨呀的一大堆。誰知竟然沒有。我一路用挑剔的眼光看,卻是無從下手,反而摘錄出許多動人片段;無論相親相愛也好,生離死別也好,縱有切膚之感,但都以平常心出之,讀來愈發使人錐心。單是這樣的筆法,已超越了那時代,即使在今天,也沒有多少人能夠企及。

閤上書,我悠然想起一遠一近的兩本書,遠的是《浮生六記》,近的是《我們仨》,寫的都是大傷痛,但文字都是平實得可以,說的人不動聲色,讀的人已觸目驚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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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Responses to 讀《山楂樹之戀》札記

  1. 東山 說道:

    讀浮生六記,我也想起鍾曉陽《愛妻》。

  2. 小土豆 說道:

    本來沒有打算看的(因對張"大"導沒有好感), 因為你介紹了, 就買了一本回來看. 比預期的好呢! 雖然未至於刻骨蝕心, 倒平實清純得很. 平平淡淡的把那個年代城鄉的荒唐歲月寫出來了. 那是一個迷矇的時代, 卻在某些地方比現今爾虞我詐可愛.
    我沒有被靜秋和阿三的愛情感動, 但仍是被那時代樸實(即使小說裡面的壞人也是相對樸實的)打動.那棵山楂樹在今天即使能逃過被砍伐的一劫, 也不會是從前的那棵了.
    人心壞了, 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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