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遠的《棔柿樓讀書記》

第二稿(二0一0年十一月六日)

宋遠,即揚之水。我多年前讀過她的《詩經別裁》,文辭古雅,以為她是「遺老」,誰知卻是青年女子,而且是個奇女子。她原名趙麗雅,工人出身,曾在食品店賣西瓜,兼做貨車司機,因愛讀書,自學成材。一九八0年代北京《讀書》雜誌風行一時,她給它投稿多了,最後毛遂自薦入了《讀書》當編輯,老編輯都為她的學問所折服。

她跟兩位京城大老頗有些交往,一個是張中行,一個是谷林。兩位認識她時,已八十多歲,她還未到不惑之年,但都驚佩她的學問。谷林在給她的信中說到「彼此學養相當」,說完還心虛,怕自己太過托大。張中行自問讀書不少,寫作也勤快,跟她相比,也自嘆不如,將她譽為當代才女,半讚嘆半玩笑的說:「你就是今代的柳如是,才高,身量不高,都很像,只是腳太大。」

她的第一本書《棔柿樓讀書記》,由遼寧教育出版社一九九三年印行。由於印數少,只得三百大本,因此變得希罕,已成神品,網上炒賣不絕,而且盜版層出不窮。但揚之水好像頗悔其少作,總不願意再版。

有一回,藏書家李傳新偶爾從孔網購得此書。他連隨將它寄給揚之水,揚之水倒也大方,在書上題了這麼一段寄回去:

「很久沒有打開這本書了。近年不止一位朋友提議把它重印,我都毫不猶豫的謝絕,──『它唯一的價值就是止印了三百本』。當然對於我個人來說,這本小書還是很有意義的。第一,它留下了兩位長者對我的關心和幫助,負翁其一,谷林翁其二(小書出版後持奉谷林先生一冊,翁曾為之校出幾十處錯字)。第二,它紀錄了我曾經的讀書痕跡,而當年讀過的很多書今天早已不記得。第三,它由此開啟了我,以及後來的我們與遼寧教社合作的一扇門。然而除當事者之外竟還會有人對它感興趣,且肯出高價去找尋,真是太大的意外。對此我只有慚悚和感念。 

宋遠,丁亥四月」

李傳新後來將書圖與題跋貼到布衣書局讓大家欣賞,我想,大概也有顯擺之意。可惜圖片拍得不清楚,又引來布衣書局老闆胡同的打油詩〈難得〉:「難得這本書還能買到/難得賣家有膽能定價/難得買的人有心看到/難得寫書人寫這麼多/難得得書人發帖子來/難得拍全了兩張題跋/難得拍得都不清楚。」一時成為佳話。

此書後來再復流落孔網,被我看到,那售價比當初李傳新的入手價,自然高出許多。揚之水早期的書,如《脂麻通鑒》和《終朝采綠》我早已得手,眼看就只缺這一本,況且還有之水女史的長篇題詞;過了這村就沒有這店了,我終於咬咬牙下了單。誰知那書主遲遲不肯確認,說此書不能寄香港,只因曾有過寄失的經驗。如果我真的要,他只能將書快遞到深圳朋友處,我春節後再去深圳取書云云。

一來,我要揍仔,怎有空跑到深圳?二來,如今距春節還有一個月,喂,到時錢是付了,卻拿不到書,如何是好?我便跟他說,不如用EMS(國際航空快遞)寄書,可靠得多,萬一寄失,我也就認了。但我說了最後一句又後悔,怕自陷圈套。此時那書主卻說,好吧,既然如此,就賣給你吧。我只好給他匯款,可是他又是遲遲不寄書。過了兩天,終於說,書已寄出了,還說,那書當初只是想展示的,也收到不少書友的電話、短信查詢,不料我那麼快就下了單……。又說:「相信先生自當珍藏之。」言下頗有依依之情。

哦,原來他當初不想賣的,那便怪不得他諸多藉口。他給了我個寄件編號,我就天天上網查詢。嗯,郵件已離開當地,嗯,已到了香港,已在運送途中……我才舒了口氣。

不兩天,書就收到了。我留言書主說已收到了。他又回了我一段話:「收到就好,我也放心了。《棔柿樓讀書記》見到真本,您可以毫不猶豫地認定其他的贋本了啊。之水君的字寫得很秀氣,字數最多的題跋恐怕是這一本吧,或有例外,比如給張中行、谷林的贈書怎麽題的,字數有沒有這麽多,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知道謎底呢,所以的確值得品味啊。」

又說,他主張書籍能夠多流通的,所以希望此書不久又重現江湖。我便明確告訴他,休想,它已是我鎮室之寶,是不會流出來了。

後記一

我將此書貼在網誌後,引來不少書友艷羨之聲。魚頭老大說他想念此書多年,卻仍不可得,後來跟女史碰過幾次面,聊了聊,知道她對「少作」的看法,只好以「精神勝利法」克住了魔想。不意今天竟在我處見到,忍見佳人別抱,一時撩動了心魔,說我真真害人不淺。其情可憫,我便安慰他:「咁你就唔恨得咁多囉。」叫佢死咗條心。誰知隔壁的讀食看見,插嘴說:「恨死隔籬就真。」

而老大痛定思痛,竟想出妙計:「這書,陸灝肯定有。下次到上海,逼他拿出來給我摩挲一番,略消魔渴。另者,下次赴港,若有緣,一定要一探馬吉魔窟。曾經我眼,抵魔三年。呵呵~」居然想到逼供與踩場這等招數,他都可謂夠絕矣。

我只好回他:「老大若然大駕光臨,請預早通知,待我叫吉嫂弄幾味拿手小菜,好好款待。」我這樣說,是擔心我那幾本破書,難入老大法眼,吉嫂的廚藝還可以,便打算用美食塞住佢把口。當然,紅燒或清蒸魚頭是不可少的,以形補形也。至於蠹魚頭嘛,寒齋不時見牠們出沒,到時不妨捉幾尾下酒。

說起寒齋,老大說是魔窟,它原號「驛居室」,取其「人生如寄,驛居無定」之意。今經讀食品題,便堂而皇之,升呢為「恨死隔籬齋」。我也由馬吉,又稱「麻吉」(不是麻甩),搖身一變,而成「恨死隔籬齋齋主」,好不威風。

後記二

李傳新是二00七年買到《棔柿樓讀書記》並請揚之水題詞的。三年後,揚之水又再替另一本《棔柿樓讀書記》題詞,內容跟上一回差不多:

「我曾不止一次說道,『這本書唯一的價值就是印了三百本』。當然對我個人來說,這本小書還是很有意義的。第一,它留下了兩位長者對我的厚愛,負翁一也,谷林翁一也(小書問世後持奉谷林翁一冊,翁校出幾十處錯字)。第二,它留下了自己記憶中已變得模糊的讀書痕跡。然而除我之外竟還會有人去高價尋覓,實在教人愧赧不已。

作者,小書出版十七年後」

相比之下,我那本字數較多,題詞時間也較早,又以「宋遠」而非「作者」署名,仍然勝一籌也。

  

第一稿(二0一0年一月廿五日)

宋遠即揚之水。我多年前讀過她的《詩經別裁》,文辭古雅,以為她是「遺老」,誰知卻是青年女子,而且是個奇女子。她原名趙麗雅,工人出身,曾在食品店賣西瓜,兼做貨車司機,因愛讀書,自學成材。一九八0年代北京《讀書》雜誌風行一時,她給它投稿多了,最後毛遂自薦入了《讀書》當編輯,老編輯都為她的學問所折服。

她跟兩位京城大老頗有些交往,一個是張中行,一個是谷林。兩位認識她時,已八十多歲,她還未到不惑之年,但都驚佩她的學問。谷林在給她的信中說到「彼此學養相當」,說完還心虛,怕自己太過托大。張中行自問讀書不少,寫作也勤快,跟她相比,也自嘆不如,將她譽為當代才女,半讚嘆半玩笑的說:「你就是今代的柳如是,才高,身量不高,都很像,只是腳太大。」

《棔柿樓讀書記》是她第一本書,由遼寧教育出版社一九九三年印行,只印了三百本,因此非常罕見。坊間有不少盜版,仿得相當神似,分別只在於原版封面有一行「遼寧教育出版社」字樣,盜版則無。即使在孔網,此書賣的也多是贗品,偶有真品,那店主卻說只是放上來顯擺顯擺,不賣的。

最近此書的真品赫然在網上求售,書內更有作者的親筆題記:

「很久沒有打開這本書了。近年不止一位朋友提議把它重印,我都毫不猶豫的謝絕,──『它唯一的價值就是止印了三百本』。當然對於我個人來說,這本小書還是很有意義的。第一,它留下了兩位長者對我的關心和幫助,負翁其一,谷林翁其二(小書出版後持奉谷林先生一冊,翁曾為之校出幾十處錯字)。第二,它紀錄了我曾經的讀書痕跡,而當年讀過的很多書今天早已不記得。第三,它由此開啟了我,以及後來的我們與遼寧教社合作的一扇門。然而除當事者之外竟還會有人對它感興趣,且肯出高價去找尋,真是太大的意外。對此我只有慚悚和感念。 宋遠,丁亥四月」

揚之水對書很認真很執着,尤其是自己的書。《棔柿樓讀書記》之不重印,主要就是錯漏太多。《詩經名物新證》是她一本力作,二000年初版,但我曾見過她在書上題了句:「此刷實屬廢品」。想來也是印刷不夠完美之故。

我二話不說,連忙訂購那《棔柿樓讀書記》。誰知那書主遲遲不肯確認訂單,說此書不能寄香港,只因曾有過寄失的經驗。如果我真的要,他只能將書快遞到深圳朋友處,我春節後再去深圳取書。

一來,我要揍仔,怎有空跑到深圳?二來,如今距春節還有一個月,喂,到時我錢是付了,卻拿不到書,購書網的投訴時限早過,我找誰申冤去?我便跟他說,不如用EMS(國際航空快遞)寄書,可靠得多,萬一寄失,我只好認了。但我說了最後一句又後悔,怕當中有詐。此時那書主卻說,好吧,既然如此,我就賣給你吧。訂單確認之後,我發覺那書在他那裏仍然有得賣,不像我以前所訂的書,一旦確認之後,那書就標示「已訂完」,不能再售。我本想反悔的,但又覺得此書實在難求,放棄未免可惜,就賭一鋪好了。

我付錢之後,那書主又是遲遲不寄書。過了兩天,終於說,書已寄出了,還說,那書當初只是想展示的,也收到不少書友的電話、短信查詢,不料我那麼快就下了單……。又說:「相信先生自當珍藏之。」言下頗有依依之情。

哦,原來他當初不想賣的,那便怪不得他諸多藉口。他給了我個寄件編號,我就天天上網查詢。嗯,郵件已離開當地,嗯,已到了香港,已在運送途中……我才舒了口氣。

不兩天,書就收到了。我留言告訴那書主已收到書。他又給我回了一段話:「收到就好,我也放心了。《棔柿樓讀書記》見到真本,您可以毫不猶豫地認定其他的贋本了啊。之水君的字寫得很秀氣,字數最多的題跋恐怕是這一本吧,或有例外,比如給張中行、谷林的贈書怎麽題的,字數有沒有這麽多,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知道謎底呢,所以的確值得品味啊。谷林得書以後校出不少錯誤,揚之水收回去,另外送了一本給谷林的。此書在社會上是很難再見到真本了。可惜的是,揚之水題跋之後沒有請谷林再來一段題跋,否則就更有價值了!」

嘩,我怎敢奢望再加上谷林的題跋,單是宋遠的題跋,我已是求之不得啦。書主並說,他是主張書籍能夠多流通的,所以希望此書不久又重現江湖。我便明確答他,休想,它已是我鎮山之寶,是不會流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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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Responses to 宋遠的《棔柿樓讀書記》

  1. readandeat 說道:

    嘩嘩嘩,你竟然買到揚之水的絕版書。我當年買了她的書,也覺得她學問非凡,豈是脂麻。

    • 馬吉 說道:

      讀食果然識貨啊!我算是揚之水粉絲,她的書大部分我都有,包括那"脂麻通鑑".我還有她一本很別緻的書,繁體精印的,遲些兒再這裏曬一下.

  2. readandeat 說道:

    最近忙於織和食,暫時不讀,看你這邊寫,當自己讀了。哈﹗

  3. 魚頭 說道:

    恭喜馬吉,這書大好!我曾念想了許多年,後來因為實在難得,且跟揚之水碰過幾次面,聊了聊,知道她對「少作」的看法,乃以「精神勝利法」(「其實沒那麼好啦!」)克住了魔想。不意今天竟在此得見書影蹤跡,佳人難得已別嫁,心緒大動魔復起,馬吉真是害人哪。呵呵~

    • 馬吉 說道:

      哈哈,老大你就唔恨得咁多啦,哈哈哈。

      • 魚頭 說道:

        這書,陸灝肯定有。下次到上海,逼他拿出來給我摩挲一番,略消魔渴。另者,下次赴港,若有緣,一定要一探馬吉魔窟。曾經我眼,抵魔三年。呵呵~

  4. readandeat 說道:

    恨死隔籬就真。

  5. 馬吉 說道:

    魚頭老大大駕光臨,請預早通知,待我叫吉嫂弄幾味拿手小菜,好好款待也。
    順帶一提,我那魔窟原號「驛居室」,經讀食品題,已正式改名為「恨死隔籬齋」,我當然也由麻吉,搖身一變,而成「恨死隔籬齋齋主」矣,呵呵。

  6. 引用通告: 恨死隔籬齋 « 書之驛站

  7. yihwa 說道:

    潛隱多時,默默學習。日前見馬吉先生得此書,書本難得,扉頁題字更是罕有。能在這裡見到清晰大圖,真真嘉惠我輩後生。我已將「書之驛站」加入我博客的連結裡,或許能讓更多書迷欣賞好書好文,沒有事先告知,還請見諒,希望不會打擾才好。

    • 馬吉 說道:

      逸華老兄,你的部落格我也常去,受益良多.
      今天我也不問自取,摘取了兄的大文,轉貼在這裏.
      還望以後能多多交流,謝謝!

  8. 引用通告: 兩本《棔柿樓讀書記》 « 書之驛站

  9. 鱼书房 說道:

    艳羡呀!

  10. 馬吉 說道:

    呵呵

  11. yihwa 說道:

    剛剛翻閱《民間書脈》(2008.10,中國文化教育出版社),看到一篇李傳新的〈揚之水的第一本書〉(文章原載於2007年第3~4期《芳草地》合刊),原來馬吉兄的鎮山之寶還有些前面的故事。從網路上找到相關連結,或可參考:
    http://www.tianya.cn/publicforum/content/books/1/95575.shtml
    http://www.booyee.com.cn/bbs/thread.jsp?threadid=294133

  12. 馬吉 說道:

    啊,原來逸華兄已提過那作者是李傳新,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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