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書絮語之:讀書閒聊

馬吉:想請教曉莊,蕭默說那個不斷迫害常書鴻的幕後黑手,知道是誰嗎?

曉莊:馬吉指的是不是使常書鴻晚年回不了敦煌的那一位?這個原因不太複雜,常夫婦和第二任所長段文杰是幾十年的老矛盾了,上面這麼安排,大概是一山不要容二虎的意思。之後第三任是樊錦詩,蕭默對她的評述非常輕蔑,我奇怪樊為什麼不告他。說起常段二人的恩怨來,估計又是一個長篇故事,不好論對錯。

馬吉:謝謝。《一葉一菩提》訂了個多月才收到,正跟楊葵大嬸那本交替着讀。

曉莊:我也是推測,呵呵。我有興趣多了解些那年代的人和事,但又覺得不必苛責,畢竟世道不好。

馬吉:讀了幾篇蕭默,覺得怨氣重了些,說自己一生人最革命的那一回竟是替常書鴻爭取鐵背心治療腰骨,好像很崇高的樣子,未免往自己臉上貼金。高爾泰雖然被他說得很不堪,但《尋找家園》就是寫得有境界。

曉莊:批評別人容易,批評自己難,往往都是這樣。

馬吉:相比之下,楊葵那本書沒有講人家是非,只講些趣聞軼事,輕輕鬆鬆的,倒更可讀。有篇說到董樂山替作家出版社譯了本英國小說《中午的黑暗》,那譯者卻錯成「董東山」,氣得董樂山不再替作家譯書。那書我恰好有,當年讀的時候大為震憾,連忙翻出來看看,譯者果然是董東山,呵呵,它從此又增添了版本價值了。

曉莊:有這等事,我翻得太快,沒注意到。幾年前,有個報紙的書評版每周有2版的排行榜。有一次我注意到一本上榜書的作者名寫錯了,錯得離譜,想是編輯粗心所致,有時難免的。悲劇的就是第二、三周仍然如此。我實在忍不住了,托了個他們內部的朋友,發了個message給編輯,再下一周終於改過來了。我還真是多管閒事,哈哈。

  

 

 

附錄:曉莊〈一葉一菩提〉

剛看到新聞,說有23位老人上書人大,要求取消新聞出版的預審制。這聽起來是多麼美妙的提議,只可惜未必能入某些人的耳。在簽名者中,我看到蕭默的名字,他是研究敦煌藝術的學者,《一葉一菩提──我在敦煌十五年》一書的作者。

說起來好笑,當我聽說有這麼一本書出版時,它在市面上已然不見影蹤。可以想像,這書的首印估計也就幾千冊,待因莫名其妙不能再版的消息一傳開,市面上未賣出的反倒被讀者一搶而空。像我這種後知後覺的,還上哪裡尋去?不過我實在想看一眼,聽到萬聖有漏網之魚,跋山涉水地跑了去。萬聖是個好書店,曾有一段常去,現在住得遠了點,一想到北京壯觀的交通景象,我連逛書店都在近處湊合了,以後還是應該勤勞些。

我對蕭默這個名字很陌生,但有人提到高爾泰,才想起這二人曾打過一場筆戰。蕭默是蕭功秦的哥哥,清華畢業後被梁思成推薦到了敦煌,在那裡與高爾泰成為了同事和朋友。成書之前,《〈尋找家園〉以外的高爾泰》這篇文章已發表並在網路流傳,儘管高爾泰人在海外,禁不住他的支持者羣情激憤,很快發了公開信,蕭默亦回信,兩人用詞都很刻薄,極盡謾駡挖苦之能事。雙方亦都有網友支持,一時間議論紛紛,好不熱鬧。我也看了文章和信,但說實話,僅憑那些文字,哪能分清是與非,亦或者,本來就各有是有非?

高爾泰去國多年,知道他的人已不多,比如我,依稀聽過所謂「四大美學家」,李澤厚還知道點,高爾泰就完全沒聽過──直到朋友推薦《尋找家園》。再問問身邊蘭大畢業的幾個朋友,專業都與美學不相干,但無人不知高某人,小圈子裡口口相傳的力量就是這麼強大。《尋找家園》很奇怪地能在花城出版,雖然只是個刪節本,但高爾泰的坎坷命運和血淚文章已經打動了不少讀者的心。忽然,蕭默這樣的一個昔日同事兼好友描繪了另外一個所謂「複雜面貌」、「有着人性陰暗面」的高爾泰,一下子打破了許多人心目中那個歷經磨難的智者形像,難免引起爭議了。

高和蕭爭辯的一些基本事實和細節都出入甚大,事隔那麼多年,人的記憶原本就不可靠,也沒什麼知情人站出來,是非就更難說清。好在又不是選超女,非得揀邊站。在讀過《一樹一菩提》之後,我更覺得當年的情況十分複雜。研究所本是個小單位,由於地理原因,甚至有點與世隔絕。1963年蕭默剛去時,研究所五十來人,連家屬不過一百多人,生活條件艱苦,人際關係親密。但有人就少不了紛爭,尤其政治運動一來,哪也隔絕不了,表面上的平靜很快被打破,鬥爭的程度甚至比外面更激烈。運動的衝擊也造成了權力、身份和地位的改變,加劇了人際關係的緊張,夫妻、朋友、師生、同事之間的關係都得經受考驗。尤其處境不同,更難相互理解。原來常書鴻是所長,他的太太是書記,研究所像個夫妻店,文革開始後這一家很快倒台,和老右派高爾泰一起成了人民的敵人。蕭默的處境好一點,雖然有一段差點被打成五一六分子,大部分時間還在革命羣眾的行列。二人的筆戰中,蕭指責高告密「偷聽敵台」,高指責蕭對他這類「敵人」態度惡劣,不管事實如何,至少當時他們的所謂友情若存在,也早就岌岌可危了。

我在看《舒蕪口述自傳》時,讀到他講在事件前與胡風的見面時,反而長舒了一口氣。不管交信是怎麼一回事,是不得不交還是主動交,其實那會二人已經交惡,這反而好理解一點。倒是那篇公開發表在報上的《致路翎的公開信》,我不是太理解。有位編輯楊葵出了本書《過得去》,裡面提到老年路翎拿稿給他看,但稿件比中學生作文好不到哪去,路翎委屈得說了點什麼,他的老伴在一旁翻譯道:

他說,鳥關在籠子裡時間太長了,放出來,就不會唱歌了。

楊葵在書中還寫了不少作家,都不及路翎這一小段令人印象深刻。人性有多複雜我不知道,我只願這社會少考驗一點人性,多給人們一點自由的可以舒展的空間。現在雖然沒有往日那種政治運動了,但周圍的人,包括我自己在內,常常惶惶不安,這社會是不是也有點問題?

(原刊二0一0年十月十四日曉莊博客《閑書瑣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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