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友蘭的中國哲學史

馮友蘭用英文寫過本《中國哲學簡史》,我讀過他學生涂又光的譯本,譯筆流暢,內容深入淺出,興味盎然。他還有兩大冊中文寫的《中國哲學史》,據說才是他的功力所在。當年陳寅恪與金岳霖為此書寫評核報告,讚譽有加;「以為實近年吾國思想史之有數著作」。

我於是興沖沖去找那「全史」回來捧讀,可是總讀不下去。唉,我果然非是個可造之材,從此只敢讀閒書,不敢再拈手嚴肅、大部頭的學術著作,也就一直不學無術。多年後偶讀北大才子王憐花的《江湖外史》,書中附錄他哥兒們何帆的文章,竟然提到馮的「簡史」和「全史」:「我先是讀了一本根據他在美國講授中國哲學的講義翻譯的《中國哲學簡史》,被作者的淵博和風趣所折服,於是又買了上下卷的《中國哲學史》。我過去對中國哲學的了解僅限於秦朝以前。這次打算正襟危坐地讀完整個中國古代哲學。但是……我是越讀越煩,越讀越氣悶,我既沒有看到恢宏的氣勢,也沒有看到精妙的思辯,沒有思考的趣味,也沒有對人生的慰藉……」哈,原來北大才子的閱讀水平跟我差不多,那可能不是讀者的問題,而是作者的問題了。

馮曾在北大旁聽過梁漱溟的課,因此也對梁執弟子禮。他與梁都是老牌尊孔派。一九七四年,老毛發動「批林批孔批周公」運動,梁不肯表態,到非要表態不可時,他就說「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以奪志」。那時馮正在「梁效」寫作班子效力,倒成了運動的急先鋒,又不時賦詩媚上,遂成就了「四大不要臉」之一的威名。

文革後,梁漱溟起初不願跟馮復交,後來馮寫了封信給梁,梁才恢復跟他來往。他的女兒宗璞以此證明父親的作為情有可原。她還頗惱火的抱怨,說那些指她父親替「四人幫」做事的是非不分;父親怎會聽命於「四人幫」,都是毛主席直接指令的啊,哪能招架得了。

子曰,溫柔敦厚,詩教也。那也是文學的最高境界。以散文而言,據我有限的閱讀經驗,能達到溫柔敦厚境界的,只有少數幾個老作家如楊絳等而已。宗璞的好些散文,其實也到這個境界。但她那麼着急為父親聲辯,實在是過了火。我就不明白跟毛主席或「四人幫」辦事究竟有何分別,結果都是曲學阿世,喪失了學術人格與尊嚴。聞說宗璞還不住要批評過他父親的人,如錢鍾書、何兆武等認錯,那就更為霸道,有失溫柔敦厚之旨了。

馮晚年過得不錯,風平浪靜,專心著述。他到九十五歲才辭世,還來得及完成七大卷的《中國哲學史新編》。這《新編》的頭六卷仍企圖以馬列的框框去套進中國哲學,便每多牽強附會處,識者多謂「新編」,不如「舊編」。不過,在第七卷,他終於揚棄了馬列,秉筆直書,例如肯定了曾國藩而否定了太平天國,也重新評價了毛澤東,沒有捧他上神枱,只當他是普通的思想家、歷史人物看待,提出毛澤東思想三段論,謂迄至一九四九年,仍是「科學的」,自一九五0至五六年是「空想的」,自一九六六至七六年則是「荒謬的」。雖仍是點到即止,但已不容於當局,是以《新編》在大陸只得六卷,第七卷唯有在香港出,還是在他身後(他一九九0年逝世,第七卷更名為《中國現代哲學史》由中華書局一九九二年出版);也因為這一卷,他才無愧於所學,算是替自己平反了。

(二00六年七月舊稿,二0一一年一月七日修訂)

This entry was posted in 讀書雜記, 作家中國1950- and tagged . Bookmark the permalink.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