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無一物以報天

農田盡處有一條河,蒸騰的水汽令河岸樹木扭曲,依稀可聽聞流水之聲。炎淨要回棋院,世深要追尋千夜子。

作禮告別後,世深卻遲遲不動,炎淨再次作禮,讓他先行。世深舔一下上唇:「她真的延緩了你的衰老?」

炎淨眼神游移,世深左手伸入袖中,將小刀刀柄露出,面色頓時凶蠻:「怎麼做?告訴我!」

這是不說便斬殺的威脅,看着世深手腕上的深棕色老人斑,炎淨「啊」了一聲,語音悲憫:「你我都是老人了,但我們身體裏有一個不老的東西,她讓我認識了此物。不是她延緩我的衰老,而是我本來不老。」

世深:「不要騙我。」小刀根部出鞘,顯出一道亮線。

炎淨:「你能聽到河水聲吧?」世深瞥了一眼遠處,森然道:「怎麼?」炎淨:「你小時候,也一定聽過河水聲吧?」世深:「我是低賤的船戶人家孩子,自小活在河上。」

炎淨:「你回到小時候的河上,今天和幾十年前,有甚麼變幻?」世深:「全變了,河水變窄變渾了,我變老了,流水聲都沒有以前好聽。」

炎淨:「但有一個東西沒變!」

世深:「有麼?」

炎淨:「聽見水聲的『我』!小時候和八十歲,聽見水聲的這個『我』是一個,不是兩個。」

世深臉色驟變。

炎淨:「作大威德明王法時,她恢復生機時的一聲呻吟,像極了我年輕時第一次聽到的女性呻吟。那時我二十二歲,女人是酒吧侍者。」

炎淨臉上浮現些許甜蜜,世深放鬆下來,「嗯」了一聲,表不示有相同經歷,十分理解。炎淨:「身體老了,發聲的女人也不同。但聽聲而震撼的『我』,是一樣的……所以,我不老。」

小刀隱入袖中,世深閃過一絲惶恐:「我不老?」

炎淨:「身體是一個,這裏老了那裏沒老,在邏輯上不成立,如果身體老了,那麼聽聲的『我』也會老,如果『我』沒老,身體也不會老──這便是我的領悟,想通此點,便有了年輕時的精力。」

世深沉思良久,搖頭表示難以明白:「這是你的領悟,不是我的機緣,或許刀劍劈身時,我會獲得跟你一樣的領悟。但你讓我明白一點,密宗的法事不是製造產品的工序,而是一個比喻。」

炎淨露出讚許之色:「你本是密宗根器,難怪可以在平等院偷學。有的密宗弟子承擔法脈,卻毫無心得,只會空談義理。」

世深神色蕭索,回首遙望身後農舍,轉而仰望蒼天:「天生萬物以養人,人無一物以報天。人是不知報恩的生靈,不老,沒有天理。人,是該老的。」

水聲依舊,兩人辭別。

(摘自徐皓峯《大日壇城》,頁120-121,作家出版社二0一0年十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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