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私語錄》札記(三):《赤地之戀》是受委任而作的嗎?

《張愛玲私語錄》第三部分〈張愛玲語錄〉,是宋以朗根據他母親鄺文美手抄的紙條重新編訂的。有幾條反映了張愛玲寫《赤地之戀》英文版時的感受,說「Outline公式化──好像拼命替一個又老又難看的婦人打扮──要掩掉她臉上的皺紋,吃力不討好。」又說是「舊瓶裝新酒,吃力、冤枉」。她好不容易寫完一章,鬆一口氣,想告訴宋淇夫婦,但想到要繼續寫下去,又苦惱起來。

宋以朗給「Outline公式化」作了這樣的注釋:「《赤地之戀》乃受美國駐港總領事館新聞處(美國在國外的文宣機構,簡稱『美新處』)『委任』而創作,旨在宣傳反共。據五十年代曾任職美新處處長的理查德‧麥卡錫(Richard McCarthy)回憶,《秧歌》與《赤地之戀》的故事梗概要皆由張愛玲親擬,但美新處有專人跟她討論情節發展及監察進度。(可參考高全之〈張愛玲與美新處──麥訪麥卡錫〉)但水晶在〈蟬──夜訪張愛玲〉一文中,則說張愛玲主動告訴他:『《赤地之戀》是「授權」(Commissioned)的情形下寫成的,所以非常不滿意,因為故事大綱已固定了,還有甚麼地方可供作者發揮的呢?』有論者便依據麥卡錫訪問中的話,質疑『故事大綱已固定』云云是『水晶自己的議論而非出自張愛玲之口』(見符立中〈新感覺派的最後大師──張愛玲〉一文)。當然,也不能排除任何一方有誤記的可能。水晶夜訪張愛玲是在一九七一年,距《赤地之戀》的創作約十七年;高全之訪問麥卡錫是在二00二年,麥卡錫當時八十一歲,已事隔四十八年。誰誤記的機會較高呢?一九七六年,深知內情的宋淇發表〈私語張愛玲〉,當中有云:『這一段時期,她正在寫《赤地之戀》,大綱是別人擬定的,不由她自由發揮,因此寫起來不十分順手。』論調與水晶訪問記一致。現在根據鄺文美這則早於五十年代已寫下的語錄,可知張愛玲確實抱怨,『Outline公式化』,那麼小說大綱即使不由別人代擬,恐怕也要由美新處授意並得其核准。折衷兩說,其實麥卡錫與張愛玲所講都可以同時是事實:前者說『她親擬故事概要』,但不忘補充『她會告訴我們故事大要,坐下來與我們討論』,所謂『討論』就已經可圈可點了;後者雖說『Outline公式化』、『大綱已固定』,卻沒有否定過她在『討論』後不能『親擬』故事概要。『儘管是《羅生門》那樣的角度不同。』(張愛玲語,見一九七六年一月三日張愛玲致宋淇書),也不過是表述同一事實而已。」

到此,這公案該可了結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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