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友蘭論抽象與具體

馮友蘭一九五七年七月八日在《光明日報》發表了文章題為〈關於中國哲學產的繼承問題〉,提出不該對古代哲學否定太多,不然可繼承的遺產就少了。並說,要注意哲學命題兩方面的意義,即抽象與具體的意義。雖然應當將它的具體意義放在第一位,但忽畧了它的抽象意義,也是不夠全面。此文遭到批判,說馮是提倡「抽象繼承」,與毛澤東提倡的「批判繼承」對着幹,是標新立異,製造混亂。

廿八年後馮在《三松堂自序》中再論抽象與具體。他說,抽象的就是一般,具體的就是特殊。一般寓於特殊之中,離開了特殊,一般就不存在,但它並不「縹緲」,說「虛空」倒是可以。像說「紅」,這是個抽象的東西,離開了特殊的紅的東西,例如紅旗、紅衣服等,不可能有一個「紅」獨立存在。因此,「紅」是虛無的,但並不縹緲,如果它是縹緲,紅旗、紅衣服等特殊的東西,就不可能存在,說紅旗、紅衣服等也沒有甚麼意義了。說抽象的不可捉摸,這倒是真的,因為它雖然寓於特殊之中,但並不是一個特殊的東西。只有特殊的東西才可以捉摸,但不可捉摸的東西不一定就是沒有。不能說,抽象沒有確定意義,恰恰相反,只有抽象才最有確定意義,因為它本身就是那個意義。

張蔭麟曾給馮友蘭說了個笑話。說是柏拉圖有一次派人上街買麵包,那人空手回來,說沒有「麵包」,只有方麵包、圓麵包、長麵包,沒有光是「麵包」的麵包。柏拉圖說,你就買一個長麵包吧,那個人還是空着手回來,說沒有「長麵包」,只有黃的長麵包、白的長麵包,沒有光是「長麵包」的長麵包。柏拉圖說,你就買一個白的長麵包吧。那個人還是空着手回來,說沒有「白的長麵包」,只有冷的長白麵包,熱的長白麵包,沒有光是「白的長麵包」的白的長麵包。這樣,那人跑來跑去,總是買不來麵包。柏拉圖於是餓死了。

馮友蘭也說了個笑話。說是先生給學生講《論語》,講到「吾日三省吾身」,先生說,「吾」就是我呀。學生放學回家,他父親叫他回講,問他「吾」是甚麼意思。學生說「吾」是先生。父親大怒,說「吾」是我。第二天上學去,先生又叫學生回講,問「吾」是甚麼意思。學生說「吾」是我爸爸。先生沒有辦法叫學生明白,說「吾」是「我」,這個「我」是泛指,用哲學的話說,這個「我」是「抽象」的我,既不是他的先生,也不是他的爸爸。柏拉圖對眠愚笨的僕人,可以拉着他到麵包店,指着一塊麵包說:就是它。這就將問題解決了。可是先生對這種愚笨的學生卻很難對付。他無論找甚麼人,叫他告訴學生說,「吾」說是我,那個學生還是會以為「吾」就是說話的那個人。馮友蘭於是說,這個笑話可以說明,人若沒有一種抽象的能力,就連話都不能說,說話總要用一些一般意義的名詞,這些名的來源就是抽象。

(摘自馮友蘭《三松堂全集(第一卷)‧三松堂自序》,頁261-267,河南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五年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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