翹首凌霄雁字長

八十年代,京城有三個人出名「甚麼都敢」:吳祖光是甚麼話都敢說,劉賓雁是甚麼文章都敢寫,范用是甚麼書都敢出。其中劉賓雁受到打擊最大,一九八七年反自由化時,他與方勵之、王若望一起被鄧小平親自點名開除出黨。那時他剛好接到哈佛的邀請赴美作研究。朋友都認為他不會拿到護照,拖了一年,護照竟然到手。大家相約在楊憲益家聚會,為他餞行。楊憲益拿出自己一張半身照給大家看,只見他身穿一件不知從哪裏弄來的藍布道袍,十足仙風道骨。大家讚賞不已,他更為得意,索性將那道袍拿了出來,讓大家穿上去照相。劉賓雁也穿上照了張相。

忽地有人提出,不如做詩為劉賓雁壯壯行色。楊憲益先來了四句:「明朝賓雁渡重洋,幸得朱洪作侍郎,他日歸來重入黨,伯溫八卦也平常。」朱洪是劉夫人,「侍郎」不是官名,服侍郎君而已。有人將後面兩句改為「勸客莫辭終夕醉,出出入入亦尋常。」蓋劉賓雁已是第二次被開除出黨。羅孚卻想起了香港五十年代一宗醫生迷姦病人案,那案件十分轟動,法庭開審時,屢屢提到「出出入入」,傳為笑談。大家聽罷這個「典故」,又一番起哄。

那天散後,眾人還陸續寫了些詩。冒舒湮的是:「巵酒送君之遠方,青袍羽士自堂堂。期年始踐乘桴約,平旦將還泛海裝。春去小經梨棗厄,夢迴初戢鷙鴞張。殷殷底事愁前路,翹首凌霄雁字長。」青袍羽士就是說的那道袍。所謂「梨棗厄」,表面上是說著書惹麻煩,實情是指劉那些被指為自由化的作品,他因這些作品被開除出黨,並非書厄那麼小事,那些作品也非「小經」。至於「初戢鷙鴞張」則有點盲目樂觀,以為反自由化過去了,鷙鴞就會沒戲了。

大家期待劉賓雁很快就會回來,誰知六四槍聲一起,他就被禁止回國,從此流亡美國一十七年。他一直渴望回去:「我的要求並不高,哪怕回去打個轉,親吻一次家鄉的土地,也就滿足了……」可惜至死不能如願,二00五年病逝他邦。

他的骨灰仍未能運回本國,經家人多方奔走,五年後才得在北京西山的天山陵園入土。他生前為自己撰寫了墓誌銘:「長眠於此的這個中國人,曾做了他應該做的事,說了他應該說的話。」可惜不獲准刻在墓碑上。最後墓碑上只有亡者生前簽名手書「劉賓雁」三字,下署他的生卒年份「一九二五──二00五」,成了個「無字碑」。骨灰安葬時,劉公子大洪用深沉但平靜的語調道出了這「空無」的意義:「這塊無字的石頭剛好丈量出這個國家與當代文明社會的距離。」

(摘自羅孚《北京十年》頁123-125,天地圖書二0一一年三月;雲龍〈沉思在無字碑前──劉賓雁骨灰安葬儀式後感〉,二0一一年二月號《明報月刊》)

(另見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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