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彝香江竹枝詞

蔣彝自號啞行者、啞子,一九三0年留學英國,在海外教授中國書畫文學藝術數十年。他曾出版過不少「啞行者畫記」,以他者眼光去觀察西方芸芸眾生,見人所未見。書是用英文寫成的,另有他親自製作的插畫和插詩。插畫有彩色圖版,也有單色素描,還有鋼筆線條畫。插詩是用毛筆寫的中國舊詩,既有古詩,更多是他自己的詩;字體包括甲骨文、金文、小篆、隸、楷、行、草等等,很引人入勝。

一九七二年一月至六月,他客座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羅忼烈與他份屬老友,問他可會有香港畫記?他說,香港地方太小,材料不夠作遊記,但可寫打油詩,後來便編成了一本《啞行者香港竹枝詞》,亦莊亦諧,饒有趣味。羅忼烈見了,寫了篇〈蔣彝和他的《香港竹枝詞》〉,為之作箋,可謂相得益彰。茲錄幾首:

馬鞍山裏好晴天,成羣結隊往流連。女口香糖男雞爪,雙雙笑語返沙田。

羅注:「第三句頗費解,我曾請教他。他說:『那女的嘴裏吃着香口糖,那男的兩手很不安份,故云。』我認為『雞手』用得不對,該是『祿山之爪』。他說:『安祿山是大胖子,兩手又大又肥;而那小子又矮又瘦,兩手真像雞爪呀。這個典是從啞子開始的,以後你們要用,必須注明出處。』」

馬吉按:「祿山之爪」或「雞爪」,今則稱為「鹹豬手」矣。

女皇書院講演還。出門霪雨落潺潺。香江沒有金山寺,何來水湮銅鑼灣。

羅注:「『女皇書院』指皇仁書院。他說,依英文校名看,未見其『仁』,何以稱焉?必也正名乎。」

于思于思滿面絲,近年歐美鬧嬉皮。華兒也要學時髦,煙鬼車伕八字髭。

羅注:「談到『男士』們的『新潮』鬚髮,啞行者說,西方男子多毛,既茂且密,那些嬉皮士留髮蓄鬚,還像個深山大野人的模樣;而且西洋天氣冷,汗垢較少,久不梳洗也不會太臭。在香港卻不敢恭維了。中國人鬚髮欠豐,臉上很多不毛之地,長起鬍子來,上面那兩撇只有寥寥幾根,活像貓鬚、鼠鬚,下邊那一小撮很像山羊鬍子,多滑稽!香港天氣熱,長髮一天不洗就發臭,多麻煩!他們蓬頭垢面,和舊時抽大煙的、拉黃包車的簡直沒有分別。」

不中不西不分明,黃臉居然洋姓名。牛排上加醬油醋,撲克牌來一色清。

羅注:「他說,現代青年人都沒有別字了,因為這是封建的習俗;現在為了模仿洋人,反而變本加厲,這不只是封建意識,更是崇洋的封建意識。香港基本是華人社會,『黃臉居然洋姓名』,真豈有此理。『牛排』兩句,是他在餐館裏看到吃西餐的顧客,他們惟恐便宜了店東,於是把供應的配料盡量倒在牛排上,而那撲克牌似的麵包,也把牛油塗個清光。」

空城空巷去尋歡,擠到身前臂後鑽。而今恨不為禽獸,雞牛車輛比人寬。

羅注:「他喜歡獨行,常在九龍擠公共汽車,前呼後擁,喘不過氣來,感歎說,香港既有『防止虐畜會』,為甚麼沒有『防止虐人會』?」

(摘自程中山輯注《香港竹枝詞初編》,頁200-204,匯智出版有限公司二0一0年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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