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偉民:小詩五首

《長空》

如果山,沒有嵐;
如果襌房,沒有窗;
如果援筆,沒有墨;
如果詩,沒有彎月
輕敲簷頭,磕出來的
清響……
過去五百年,雲,
盼不到我;水井旁,
歌者的喉頭,仍是
一片荒漠。
未來五百年,風,
不能越我;力弱的
鷂鷹,總在塵後
鼓譟。千載的長空,
一聲雁唳。

《聯想》

不再回流的
歲月,冰雕佛陀
掉下的眼淚;
淚盡了,沒有
嗔恨,或者慈悲。
河上,漂着
二千舍利,
每一粒,泊岸
都長成了樹;
蔭下相逢的
秋夜,笛聲
清遠,最後一個
音符上,築起
我們失陷的城;
而愛情,在一滴
淚的鑑湖,釀出
兩條魚,
背向而浮游,
而尋覓。

《煙火》

黃昏,熱氣球上蹲着
六十七億隻
暮鴉,貪婪地,啄食。
誨淫與誨賭者
忽然顯達,向圍觀者
分肥;姑息和縱容者,
皆享榮貴。
惡霧籠蓋,沒一隻鳥
不是共犯;熱氣球,
在永恆裡崩解,八分鐘,
太陽,才接回那一點
微弱的紅光。
爆炸前,據說,有一瓣
黑羽,曾在城樓,與一眾
飛禽,囂張地,同賞
建政百年,「史上
最輝煌」的煙火。

《惡風》

木醜於林,風必護之;
堆埋於岸,流必澤之;
賤於人,眾必頌之。
再一次,他昂立
惡風的風口;
恨,撐破刀鞘;
怒,焊牢了甲冑,陪他
趕了五十年夜路的
良駿,抽身飲月;
月,灼傷了狂嘯的咽喉。
與時間的對陣,一交鋒,
就注定稱臣;但抗擊
邪祟,能不力鬥?
蟾蜍坐大,必磨去
詩人的名字;厲鬼守夜,
則無一渠巷,不設關津。
能不抱憾?妖獸圍城,
一夜,較一夜陰森。

《蒼茫》

他看到有人在乾了的
河岸,等一艘
承諾要回來的船。
他聽到有人說:「花開的
時候,我睡着了。」
他想到所謂的永恆,
白骨上,不肯熄滅的
一星藍燄。
心事蒼茫,月色蒼老;
青燈,早就燃起,
禪房外,那一樹玉蘭的
白瓣,卻總落在
兩聲紅魚之間;在
他一直以為料到的
離合,悟到的愛恨之間,
撲窗成蝶。

8-2011初稿

(轉貼自鍾偉民新浪博客《文學精品集》二0一一年八月廿八日;鍾偉民的微博二0一一年八月廿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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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則回應給 鍾偉民:小詩五首

  1. 馬吉 說:

    鍾生此文,一箭雙南,妙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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