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藍天碧水永處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太平洋戰爭爆發,市民爭相搶購物資,物價暴漲。端木蕻良也加入搶購行列,特別是蕭紅需要大量營養品。他無法分身,只好求助於新相識的東北同鄉駱賓基,幫忙照顧蕭紅。日本迅速攻陷九龍,端木與蕭紅、駱賓基在于毅夫協助下,轉移到香港島,本來打算到《時代批評》的職工宿舍的,但已人去樓空,不得其門而入,最後轉到思豪酒店落腳。此時,端木聞說中共地下黨計畫組織文化人撤退。他只簡畧告訴蕭紅有這回事,又匆匆離去,一去就去了許多天。鍾耀羣對此曾有解釋:「端木請駱賓基留下來幫助他照看蕭紅,因為駱是單身一人比較方便,端木得出去籌錢,住院、吃喝、搬運等等哪一樣也缺不了錢呀。戰時,香港交通都停了,汽車都被軍營了,港幣也不用了。在極度困難中,端木為了救蕭紅,拖着患風濕病的腿把鞋底都磨穿了……」

但這畢竟使蕭紅產生誤會,以為他在這個緊要關頭,不辭而別。這期間只有駱賓基陪伴着她,她就與駱訴說起自己的身世,如何為求學與家庭鬧翻,歷盡磨難,如何遇人不淑,當然也有對端木的怨言,說他不能共患難。駱奇怪:「為何你能跟這樣的人生活了三四年呢,這不太痛苦麼?」蕭紅說:「筋骨痛得厲害了,皮膚流點血也就麻木不覺了。」

後來端木回來了。蕭紅問他:「你不是要突圍嗎?」端木說:「還等着消息呢。」日軍接着進逼香港島,與英軍隔海炮戰。端木看見蕭紅病骨支離,哪有氣力再逃難,只好取消了撒退計畫。未幾,思豪酒店被炮彈擊中,端木與駱賓基抬着蕭紅逃亡,先到半山的別墅,跟着轉到周鯨文家,又到告羅士打酒店、裁縫鋪……,搬來搬去,連飲食都困難。端木找周鯨文商量,最後將蕭紅移至時代書店職工宿舍的書庫。那裏較寬敞、安靜,書店同仁跟蕭紅也熟,可幫忙照料,蕭紅才算有個較安穩的地方。

戰爭仍在升級。十二月廿五日聖誕節,港英政府掛上白旗,宣佈投降。蕭紅病勢加重,除了咳嗽、發燒、喉頭腫大,胸口也悶得透不過氣來。端木喬裝成工人,到處打聽可以求醫的地方,發現跑馬地的養和醫院開始收症了,連忙和駱賓基抬了蕭紅過去。可是醫生誤診蕭紅為氣管結瘤,輕率地替她做了手術,導至傷口發炎,她一度陷入昏迷。

端木仍盡最大努力,找別的醫院想辦法。他由東北部繞山走到西南角,看見瑪麗醫院也開業了,瑪麗表示願意接收蕭紅,只是養和與瑪麗相距四十多里,中間隔着丘陵,端木自己走也要四五個小時,還要越過重重日軍關卡,蕭紅根本不能走動,如何能過去?一月十八日,端木在路上找車,遇上一個朝日新聞社的年輕人小椋,他硬着頭皮請求小椋幫忙,小椋好不容易調了一部車,才將蕭紅送到瑪麗醫院。

蕭紅甦醒之後,已不大能說話。她原有個心願,是有朝一日邀請幾個好友,一起走一趟紅軍走過的路,然後共同寫一部小說。這時候她自知命不久矣,看見駱賓基在身旁,便在拍紙簿上寫道:「我將與藍天碧水永處,留得那半部紅樓給別人寫了……」接着又寫道:「半生盡遭白眼冷遇……身先死,不甘,不甘。」次日,她給端木寫下遺言:「我活不長了,我死後要葬在魯迅先生墓旁。現在辦不到,將來要為我辦。現在我死了,你要把我埋在大海邊,我要面向大海,要用白氈子包着我……」

一月廿二日一早,日軍突然闖進瑪麗醫院,實行軍管,所有病人一律趕走。瑪麗的人員幫助端木將蕭紅送到法國醫院,可是醫院連消炎藥都沒有,藥品是第一軍需品,已被全面管制。很快,法國醫院也被軍管,好心的法籍醫生把蕭紅接到聖士提反女校,那裏有個臨時救護站。上午十時許,蕭紅就離開了這個苦難的人間。

(摘自季紅真《蕭紅傳》,頁495-513,現代出版社二0一一年五月;陳韶〈關於端木蕻良與蕭紅的「公案」〉,《書城》雜誌一九九七年第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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