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霜歷盡情無限

蕭紅於一九四二年一月廿二日病逝香江,端木蕻良替她料理後事。他先找到攝影師,為蕭紅拍下了遺容,又剪了一縷青絲。這青絲保留了五十年,直至一九九二年呼蘭縣修建蕭紅墓,他才獻了出來,安放在那衣冠墓中。

那時日軍已全面接管香港,被殺死的平民百姓不勝其數。日本人規定所有屍體必須集體火化,骨灰也不能隨便埋葬,要集中埋到指定地點。那天來收屍的是港府衛生督察馬超楝,他原本是個讀書人,也是蕭紅和端木的讀者,便設法使蕭紅的遺體在日本人專用的火葬場單體火化。當時,連骨灰盒也供不應求,端木敲開一家古董店,買了一大一小兩個古董罐子,把蕭紅的骨灰分別放進去。然後他跑到日本人有關部門,用英語跟他們說,希望將妻子葬在淺水灣。負責的人見他說英語,比較客氣,可能也不大清楚淺水灣是甚麼地方,竟批出了許可證。

一月廿五日,端木抱着那個較大的罐子,與駱賓基跑了幾小時來到淺水灣,就在麗都酒店花園附近,徒手挖了個坑,將蕭紅的骨灰埋了,並豎上木排,端木親筆寫下「蕭紅之墓」四字。駱賓基後來寫信給友人,說那個只是蕭紅的衣冠塚。但十五年後,蕭紅的骨灰被遷回廣州,迎接骨灰的秦牧曾揭開那罐子,親眼看到了骨灰。

另一部分骨灰,端木本打算帶回上海,葬在魯迅墓旁,可是想到戰時路途險惡,前程莫測,帶着這骨灰,弄不好就會在路上丟了。他決定將它埋在蕭紅最後所在的地方──聖士提反女校後園土坡的樹下。端木以為很快就可以回來將骨灰帶走的,可是至死仍未能重臨香江。

八十年代初期,由海外掀起的蕭紅熱反饋回國。但大家在緬懷蕭紅之餘,往往把蕭紅的悲劇歸恨於端木,說他薄情寡義、冷漠孤僻,是個負心人。葛浩文到中國採訪研究時,察覺一個現象,就是如果端木在有關資料上先簽了名,其他人都拒絕再簽名上去,甚至許多紀念蕭紅的活動都沒有邀請他。例如一九八一年在哈爾濱召開蕭紅紀念會,邀請了中外人士數十人,其中有葛浩文和國內年輕學者,還有蕭軍、駱賓基、舒羣等和蕭紅有關係的人,偏偏漏了端木。

端木只有獨自在清明時節,暗暗寫下悼念蕭紅的詩詞,以寄哀思。有的被鍾耀羣發現,便抄了寄到廣州給黃力,請黃力代為在蕭紅墳前獻祭。黃力就是小說家黃谷柳的女婿,黃谷柳當年也有份迎接蕭紅骨灰。

一九八七年,端木由黃力與鍾耀羣陪同下,來到廣州銀河公墓,親自祭掃蕭紅,並獻上自己的祭詞《風入松──為蕭紅掃墓》:

「生死相隔不相忘,落葉滿屋樑。梅邊柳畔,呼瀾河也是瀟湘。洗去千年舊點,墨縷斑竹新篁。 惜燭不與魅爭光,篋劍自生芒。風霜歷盡情無限,山水同一弦章。天涯海角非遠,銀河夜夜相望。」

一九九六年,端木在北京辭世。一九九七年五月,鍾耀羣帶了端木的骨灰專程飛港,來到聖士提反女校,尋找端木當年埋葬蕭紅骨灰的東北方位,撤下端木的骨灰,「以了卻端木生前對蕭紅的無限眷戀之情。」

(摘自季紅真《蕭紅傳》,頁513-516,現代出版社二0一一年五月;孔海立《端木蕻良傳》,頁116-118、172-177,復旦大學二0一一年一月;袁權《蕭紅全傳》,頁229-237,中國青年出版社二0一一年六月;程紹國〈潮兮魚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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