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得相思恨已遲

蕭紅自幼失怙,父親與繼母都待她不好,只有祖父愛護她,祖父去世後,她在家裏就待不住,一再出走北平、哈爾濱,但因為被父親經濟封鎖,到頭來還是乖乖回去。其後她遭到父親軟禁,她又逃到哈爾濱,生活無着,不得不求助於時在哈爾濱的未婚夫汪恩甲(由父母之命的)。汪恩甲不敢帶她回家,大約在一九三一年十二月,他們入住了哈爾濱道外十六道街的東興順旅館,蕭紅不久就懷孕了。

這時日本已開始侵佔東北,時局動盪。有一天,汪恩甲回家取錢,卻被扣在家裏。蕭紅去找她,被汪家人罵了出來,還聲言要解除婚約。蕭紅不忿,不惜打官司控告汪大澄代弟休妻。汪恩甲起初是支持蕭紅的,可是在法庭上臨時變卦,承認離婚是自己的意思,法庭當場判了離婚。

汪恩甲最後仍與蕭紅回到東興順旅館,然而身無分文,欠下旅館四百多元。他說要再回家取錢,卻從此一去不返。旅館老闆日夕催逼蕭紅還債,斷了她的伙食供應,企圖趕她走,又威脅說要將她賣到道外桃花巷妓院還債。她逼於無奈,於一九三二年七月九日,投書《國際協報》副刊編輯裵馨園求救。裵馨園收到信後,第二天去看望了蕭紅,並警告旅館老闆,不能對蕭紅心存歹意。裵馨園跟着邀請一些作者吃飯,商量營救蕭紅之策,座中就有蕭軍,可惜大家都是窮酸文人,四百元不是小數,都一籌莫展。

蕭軍原沒有去見蕭紅的打算,因覺得自己幫不上忙。七月十三日,蕭紅打電話到報社,說自己寂寞難耐,想借幾本文藝的書看看,但自己被旅館監禁,沒有行動自由,希望能把書送到旅館。裵馨園便着蕭軍走一趟。蕭軍只好銜命去了。蕭軍見到蕭紅之後,頓覺季節在變了,人在變了,出現在面前的,竟是世上最美麗的女人。他曾和朋友談過,哈爾濱沒有女人,可現在他為自己說過這話而慚愧。他暗暗起誓:「我必須不惜一切犧牲和代價──拯救她!」

蕭紅對他也大有好感。兩人談了許久,十分投契,可說是一見鍾情,第二天就同居了。過了幾天,蕭紅寫下了組詩《春曲》,第四首云:

只有愛的踟躕美麗
三郎,我並不是殘忍,
只喜歡看你立起來又坐下,
坐下又立起,
這其間,
正有說不出的風月。

可是蕭軍仍然沒有能力帶走蕭紅。那時正當雨季,連續下了二十多天的雨。到了八月初,嫩江、第二松花江、拉林河三路洪水匯聚衝撞,哈爾濱江段的水位暴漲,江堤缺口,整個道外頃刻一片汪洋,房屋倒塌不計其數。東興順旅館也被洪水淹沒至一樓,旅客紛紛湧上二樓。旅館老闆顧自逃命去了,蕭紅於是乘機逃離。蕭軍去到東興順時,蕭紅已自行尋找到裵馨園的家。裵馨園已有妻室、兩個孩子,還和岳母同住。他雖然同意收留兩蕭,但家人,尤其是太太,對此頗有微言。日間他與蕭軍上班去了,蕭紅獨自留在裵家,裵太太對她就沒有好臉色、好言語。蕭紅唯有跑到街上閒逛,等到蕭軍下班才帶她回去。蕭紅看着地上拖着兩條長長的身影,彷彿就像兩條野狗。即使這樣,裵太太也不滿,叫蕭紅不要終日往街上跑:「在家裏可以隨便,街上人多,很不好看,人家講究着很不好。」

稍後,裵馨園全家搬到另一處房子,只剩下他的岳母留守,連被褥都拿走了。蕭紅只能臥在炕上,抱着包袱睡。睡了兩夜,她的胎兒作動,眼看快要臨盆。蕭軍四出借貸籌措車錢,後來是裵馨園借了一元給他,他才用車子送蕭紅到醫院。醫院要蕭軍先付十五元,才肯讓蕭紅入住。蕭軍哪裏有錢,將蕭紅強行送進婦產室,第二天蕭紅順利誕下女嬰。她無力撫養這個沒有父親的孩子,六天之後被人抱走了。抱走的時候,做母親的「把頭蒙起,她再不能抑止,這是甚麼眼淚呢?在被裏橫流。」

可能是產前饑寒交迫、營養不良,加上精神受到打擊,她隨後病倒了。由於沒有交付住院費,醫生不給她治療。她對蕭軍說:「我要死了吧,我死了你就可以同他們走了。」蕭軍說:「只有要死的人才會想到死……我總是在想怎樣活……並且要活得美麗。」蕭軍去找醫生,掀翻了醫生在對弈的棋盤,對醫生說:「如果你今天醫不好我的人,她若是從此死去,我會殺了你,殺了你們全家……」醫生見蕭軍像個亡命之徒似的,只好給蕭紅打針吃藥,她才好轉過來。醫院就催她出院。她還是靠朋友湊了些錢,才得出院。出院時,她看見別的產婦都是抱着孩子,坐着馬車或汽車出院的,自己既沒有孩子也沒有車,「只有眼前的一條大街要她走,就像一片荒田要她開拔一樣。」

他們又回到裵馨園家,沒多久蕭軍與裵太太大吵一場,裵馨園唯有讓孩子送給他們五元錢,請他們另尋住處。當時正值大水過後,災民甚多,旅館都漲了價。他們在道裏新城大街,找到一家白俄經營的歐羅巴旅館,住進三樓棚底下的一個小房間,開始了共同生活。

蕭軍別無長物,沒甚麼可以送給蕭紅,只送了三首定情詩:

浪兒無國亦無家,只是江頭暫寄槎。結得鴛鴦眠便好,何關夢裏路天涯。

浪拋紅豆結相思,結得相思恨已遲。一樣秋花經苦雨,朝來猶傍並頭枝。

涼月西風漠漠天,寸心如霧復如煙。夜闌露點欄杆濕,一是雙雙悄倚肩。

(摘自季紅真《蕭紅傳》,頁56-188,現代出版社二0一一年五月;袁權《蕭紅全傳》,頁27-41,中國青年出版社二0一一年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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