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坐以待幣

一九九0年,楊葵供職於作家出版社,有人交給他一些冰心報刊上還未結集的文章,看看可不可以出版。楊葵對冰心的一貫印象就是《繁星》、《春水》那類泰戈爾式的小詩,或者《小橘燈》那樣的兒童文學,本來沒有興趣,但讀了那些文章之後,發覺這位八九十歲的老太太,才思敏捷,句子乾淨,隨手拈來,頗得晚明小品神韻。他從此就告誡自己,對任何一位作者,切不可心存偏見,先入為主。

為了出版這書,他自不免要跟老太太打交道,簽出版協議。他初拜訪老太太時,老太太看着他說,現在的編輯這麼小啊。他說,不小啦,二十多啦。我小時候就來過您家,跟家長一起來的,那會兒確實小,不過估計您早不記得了。老太太一邊致歉一邊樂,說你這樣,還甚麼「小時候」。老太太問他哪兒上的學。他說,我是您校友呢。老太太問怎麼個友法。原來他上的中學,前身就是老太太上過的女中,每次學校大會,一講光榮史,必提老太太的大名。老太太開懷大笑,說,你不錯,愛說話,不緊張,我就怕那些來了緊張的人,好像我是老怪物似的,小孩子就該天性活潑才對。

書最後定名為《冰心近作選》,印出來後,楊葵去送書樣和稿費。老太太看見他,笑呵呵說,可算來了,我這兒等半天了,坐以待幣──坐等人民幣。他聽了當場樂噴,估不到老太太還有這幽默。跟着自然是拍照、簽書留念。老太太在書的扉頁寫上:楊葵小友留念。寫完後說:哎呀,應該寫小校友更準確。他跟老太太聊到作家協會的種種現狀,不料老太太瞭然於胸。老太太說:「花有色香味,人有才情趣。」這話他一直記着,多次寫文章時引用。

半個多月後,老太太托人交來一本《冰心近作選》,書裏夾了十幾張小紙條,標識哪頁有文字改動。楊葵嚇出一身汗,當即核對一番,發覺真正校對錯誤不多,絕大部分是老太太對自己文章的修訂,希望再版時改正的。以後他在書稿核紅樣簽字付印時,都會提醒自己:真的仔細了麼?沒有出錯了麼?

(摘自楊葵《過得去》,頁74-77,廣西師範大學二0一0年四月)
(圖為冰心一九四八年攝於東京)

廣告
本篇發表於 讀書雜記 並標籤為 。將永久鏈結加入書籤。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