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國忠評《書影留縱》

閒話盜版本一一兼及《書影留縱》
趙國忠

近幾年民國時期的出版物愈來愈受藏書愛好者青睞了,閒時到舊書肆走動,常看到有人拿出幾本那時的書刊在炫耀;前不久瀏覽孔夫子舊書網,見到1943年盛京書店出版的石評梅的《濤語》、1947年上海博文書店出版的王統照的《青松之下》,都以不菲的價格成交。莫非一沾「民國版」即顯珍貴?答案顯然是否定的。比如那時出版了大量的盜版本,按說沒甚麼收藏價值。像上面的兩種,均屬盜版,前者盜用了1931年神州國光社的版本,並刪去《父親的繩衣》等六篇文章,後者盜用了1931年新中國書局出版的《霜痕》。兩書都是過去的不法書商為牟利而私自翻印的書,既欺騙了讀者,又損害了作者利益。當然,對某些初涉舊書者,買了盜版而不識,自認交點學費罷了;偏偏某些研究者,也不能辨識。如集國內幾十位專家學者之力編篡的《中國現代文學總書目》,還是國家社會科學的重點項目,裏面魚龍混雜,摻入不少的盜版本,無異於承認了當年盜版的合理性。作為一部大型工具書,講究的是它的規範性、科學性、學術性及權威性,著錄的內容不僅應包括書名、作者、目次、出版地,恐怕開本、頁碼的標明也是不可缺少的,特別哪些書是偽書,編目時更要辨析清楚。這個過程,本身就是研究工作,體現着學術價值。像現在這樣真偽不分的編法,幾乎談不上甚麼學術性了。其實,我並不反對把盜版書編入書目,只是認為應該區別對待,是否可考慮單列一欄,把盜版本作為附錄收入,這樣不僅能澄清版本上的混亂,也可以讓人們看到當年製造了多少垃圾。

盜版本作為一種文化現象,其手法花樣繁多,我想以《書影留縱》一書為例,說明這個個問題。

《書影留縱》,2007年1月由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系統出版,採用的是現在國際流行的大開本,篇篇彩印,很是氣派。它還有一個副標題「中間現代文學珍本選──以民國時期上海、香港出版物為例」。全書收圖390幅,分兩部分,第一部分選收了良友圖書公司、文化生活出版社等七家書店出版的珍本;第二部分為其他中國現代文學的珍貴版本。本書的編委是黃潘明珠等四人,這四位,我不熟悉,但做為顧問的許定銘、盧瑋鑾,卻鼎鼎大名。前者是資深的新文學版本收藏家,我讀過他的《醉書閒活》等書話集,受益匪淺;後者小思女士更以紮實的考據功夫見長,所著《香港文蹤》等書,對新文學史料的搜集、整理,貢獻良多。應該講,有這兩位先生做顧問,書的質量不會太差吧。然而翻閱一遍之後,實在是失望。這哪裏是中國現代文學的珍本選,簡直是一次盜版本的展覽,它收入的偽劣版本太多了。下面僅就《書影留縱》中以文化生活出版社的名義印製的盜版書,做點糾正工作。

在中國現代出版史上,文化生活出版社有着相當的影響力,而它的名字又是與巴金緊密聯繫在一起的。在巴金主持編務的十多年間,先後出版了《文化生活叢刊》、《文學叢刊》、《文季叢書》、《文學小叢刊》、《現代長篇小說叢書》等一系列的叢書。《書影留縱》的編者,顯然清楚這家出版社的地位,用了佔全書三分之一的篇幅(58頁至187頁)來介紹,可惜混入的盜版本太多,降低了其學術價值。

例一,書中第90頁的書影是《白楊禮讚》,茅盾著,列人巴金主編的《文學叢刊》。熟悉《文學叢刊》的讀者都清楚,在1935年至1949年的時間段內,巴金主編的這套叢書共出版10集,每集16種,總計160種,其中的大部分本子都一印再印,我先後搜集到百多種。而這160種中,並沒有收人茅盾的《白楊禮讚》。《白楊禮讚》1949年前有兩個版本,一個是戰時由桂林柔草社1943年2月出版,另一個是戰後的1946年5月上海新新出版社出版。這裏收入的應為盜版本。

例二,書中第88頁的書影是《開市大吉》,老舍著,編者在注解中還列出了該書目錄,依次為〈序〉、〈開市大吉〉、〈歪毛兒〉、〈鄰居們〉、〈新時代的舊悲劇〉;第89頁的書影是《少女的心》,茅盾著,目錄為〈少女的心〉、〈色盲〉、〈曇〉;第85頁書影是《牯嶺之秋》,茅盾著,目錄為〈牯嶺之秋〉、〈林家鋪子〉、〈尚未成功〉。並說三書都被編入《文學叢刊》。其實《文學叢刊》160種中,沒有收入這三種,這是確確實實的盜版本。就《開市大吉》來說,雖然那四個短篇小說都是老舍的作品,但他從未以《開市大吉》為書名出過單行本。《文學叢刊》收了不少名家的創作,卻沒有一部老舍的,盜印者不過是從他的《趕集》、《櫻海集》、《蛤藻集》三個短篇集中抽出了四篇,拼湊出這麼個集子。《少女的心》用的是同樣方法,〈色盲〉、〈曇〉是茅盾的作品,可他沒以《少女的心》為名寫過小說,我懷疑(因未見原書,不能比對)這是把他的短篇〈一個女性〉擅自改名為〈少女的心〉,連同〈色盲〉、〈曇〉兩篇,從《野薔薇》、《宿莽》集於中抽出編成的。這種胡編亂湊的編法,是過去不法書商常常採用的手段。

例三,書中第92頁的書影為《愛神之火》,署名冰心;93頁的書影是《鸚鵡之戀》,封面所標作者是鳳子,展示的版權頁上卻寫冰心著,編者在注解中注列出了該書的目錄為〈鸚鵡之戀〉、〈吸血鬼〉、〈霓虹燈下〉。可以確鑿地講,在所有冰心的作品中,沒有上面這幾篇作品,而且《文學叢刊》中也沒有一部冰心的著作。這裏不知把誰的作品,盜用了冰心的名義。這種張冠李戴的現象在舊時盜版本中很常見,不僅欺騙了讀者,也為今天的編目工作帶來了麻煩。

例四,書中第87頁的書影為《髮的故事》,巴金著,收人《文學叢刊》。在巴金主編的《文學叢刊》中,收了《髮的故事》,如果僅從展示的這本封面上還真不敢斷定這是盜版本。但是依據《書影留蹤》的編者為我們提供的此書版權頁的圖影就看出問題來了。正版《文學叢刊》,版權頁上都會印上主編者的姓名、叢刊的第幾集和集內十六冊的全部書名。而展示的這本沒印是叢刊的第幾集,況且冊數也不對,變為三十六冊,此其一;其二,即便是三十六冊,數一數卻只有三十冊,並把茅盾的《印象‧感想‧回憶》當作了巴金的作品。其三,《文學叢刊》每一集的16冊中,作者不重複出現,既有文壇老將,更多還是後進新人的作品,巴金熱心於對青年作家的扶持、培養。從展示的這冊書的版權頁上,三十冊中,署巴金名的竟達十七冊,還署上他是叢書主編,恐怕大違編者本意,若老人活着,看了不知會怎樣感慨。

例五,有中第118頁收入的書影是《江南曲》,編者在注解中說:王統照著,民國37年(1948)7月再版,文學叢刊第6集,87頁,收詩14首。《文學叢刊》確實收了王統照的這冊詩集,但我仍肯定這是一冊不折不扣的盜版本。理由可從編者下面的注解及這幅書影上尋找。編者注出此書的尺寸為18.8 x 12.8 cm,這個尺寸相當於32開本,而《文學叢刊》不論初版還是後來的印本,均為36開(約為17.1 x 12.1 cm)。再有,收入的這幅書影是在紅色封面上襯以民間剪紙,編者還說:「此書為香港重印本,封面設計全新」。了解《文學叢刊》的讀者都清楚,這套叢書的平裝本一律是樸素大方的白色封面,由巴金設計。叢書從未在香港重印過,與其說是香港的重印本,不如稱這是香港的盜版本。許定銘先生1981年4月1日在《快報》發表過《文學叢刊》一文(收入《醉書閒話》),談到這套著名的叢書時,他寫道:「在過去十年的收藏生涯中,我大致已藏有七、八十冊(部分還是翻印的)」,這裏的「翻印」,是往好聽了說,若較起真兒來,就是「盜版」。在上世紀的五六十年代,香港的某些不法書商盜印過相當數量的新文學書刊,如《書影留蹤》第24頁收入的沈從文的《記丁玲》、第52頁何其芳的《還鄉日記》,大概都是那時出籠的盜版書,如今孔夫子舊書網上還時見有人在兜售這些貨色呢。

例六,書中第166頁收入的書影是《羅淑散文集》,編者在有書下面的注解是:「羅淑著 巴金編 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民國37年(1948)8月5版 現代文學叢書(巴金主編)。」女作家羅淑是巴金的一位朋友,很有才華,可惜在1938年2月因產褥熱而病故。巴金痛悼友人的早逝,將羅淑發表過的若干作品及尚未完成的遺作整理出三部創作集,即《生人妻》、《地上的一角》和《魚兒坳》,並為每一個集子寫了後記,分別於1938年、1939年和1941年由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羅淑僅出版社這三個集子,而且巴金從未主編過《現代文學叢書》。遠裏的《羅淑散文集》應是坊問拼湊出的一個盜印本。其實《書影留蹤》編者已對《羅淑散文集》的版本有所懷疑,在注解文字中寫道:「(此書)經許定銘先生鑒定,疑為偽書。」這倒讓我搞不明白了,既然疑為偽書,為何還要收到書中呢。

《書影留蹤》收入的盜版本,遠不止上面舉出的這些。它們除了可做為研究盜版書的資料外,在今天沒有甚麼價值,更不應視為珍本向讀者推薦。

二00八年三月

(轉錄自趙國忠《春明讀書記》,頁16-23,花城出版社二0一一年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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