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仁宇的《萬曆十五年》

出版始末

黃仁宇當過國民黨軍官,打過抗戰,後來赴美留學,攻讀新聞、歷史等,最後留在美國,輾轉在各大學任職。他的著作其實不算少,但由於他的歷史觀點獨特,寫作手法又不按常規,書稿完成之後,想找人出版,卻總是到處碰壁,說他的書學術不像學術,小說不像小說。英文版《萬曆十五年》一九七六年就寫成了,可是稿子被英美書商推來推去,直至一九七八年才由耶魯大學出版社接受,拖至一九八一年才出版。

他在一九七八年,也將書稿譯成中文,投向中國大陸,稿子經黃苗子引薦,落到中華書局傅璇琮手上。那時大陸雖然風氣初開,然而對出版國外學者的著作猶有顧慮。傅通讀了全稿,認為值得出版,但他只是古代史編輯室副主任,作不了主,便寫了審稿意見,作了較肯定的評語,同時建議讓別人再審閱一遍。另一副主任魏連科將書稿再審,結論也是「原則上接受出版」。他們的意見上遞之後,其中一個領導批為「不宜接受」,幸得副總編趙守儼力主出版,這部書稿才得通過。不過大家覺得,作者自譯的中文稿沙石太多,「在遣詞造句上有不少難懂之處」,徵得作者同意,全稿由沈玉成潤色加工,也刪掉些犯礙的地方,如對馬克思的評論等。這樣不斷與作者往來書信商討,到一九八一年六月間才大致定稿,次年書終於出版。作者請老友廖沬沙作序,但廖健康欠佳,只題了書名。

書出版後很受讀者歡迎,其內容有趣、深刻固是原因,但許多人覺得沈玉成的文筆也功不可沒,像三聯的編輯潘振平就說:「仔細比較黃仁宇先生的著作可以發現,《萬曆十五年》的文字很典雅,與黃仁宇先生其他著作的文字很不一樣。」沈玉成是舊學很深的學者,有不少歷史論著,他的女兒說:「父親與舊一代公共知識界交遊甚廣,新一代公共知識界卻因為《萬曆十五年》而記住了他的名字,這應該是他始料未及的。」

黃仁宇在書的序言中也感謝沈玉成:「幸經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沈玉成先生將中文稿仔細閱讀一過,作了文字上的潤色……所以,本書與讀者見面時,文字方面已較原稿流暢遠甚。」他於是決定,不收錢,只要書,以便他分送海外學人,並提出將稿酬三分一交給沈玉成,另外部分給黃苗子和廖沬沙,作為聯繫此事的「車馬費」。黃苗子堅持分文不收(廖也不收車馬費,只收書封面的稿酬),他知道黃仁宇有個妹妹在大陸,問可否將部分稿酬轉給她。黃仁宇說可以,「只是人民幣三十元、五十元之間已至矣盡矣,再多一份即與鄙意相違,亦陷筆者於不誠。」傳璇琮說:「兩位黃先生作為文化人士,在那一時期這種不尋常的心態,很值得回顧、研思。」

此書中華書局起初只出簡體字平裝本,一九八六年二刷時改出精裝本;一九九七年由北京三聯重版,二00六、七年中華書局又分別出了「增訂紀念版」和「增訂本」。另外,台灣食貨出版社也在一九八五年出了繁體字本。三聯版賣了超過四十萬冊,中華新舊版加起來也超過二十萬冊。食貨初版印了廿五次。一九九四年改版後,至二0一一年又印了六十一次。

評語

當初傅璇琮讀了《萬曆十五年》後,在審稿意見說:「萬曆十五年為公元1587年,約當明代中期偏後。這一年並無甚麼突出事件,稿中記這一年的事也極少。稿中主要寫了幾個歷史人物,即萬曆皇帝、張居正、申行時(此二人是宰相)、海瑞、戚繼光、李贄等。以這幾個歷史人物為中心,敘述明朝中期的政治(如內閣組織、皇位繼承、建皇陵、地方吏治)、經濟(如漕運、賦稅)、軍事(如防倭寇……)、思想等情況,作者企圖從這些方面說明中國封建社的某些特點,正是這些特點導致明朝的滅亡,而這些封建社會的固有弊病也影響後代甚至現代。因此書名雖說是萬曆十五年,實際是論述明代中期的社情況,着眼點是較廣的。」

十年後他回顧說,當時他作為一個普通編輯,說那些話很不容易,怕會肯定得太過分,出政治問題,畢竟出版國外新著仍未有先例。即如他在自己的《唐代詩人叢考》裏,引用了丹納《藝術哲學》的一段話,作了肯定之餘,也要從階級鬥爭的角度批判一番──那是當時環境的一種心態。

俞曉羣對此書作過很好的概括,說它是「三反」:「其一是『反道德』,他認為中國失敗與落後的癥結正是『道德治國』;尤其是用道德代替技術與法律,那是很危險的事情。他認為,應當最大程度地將道德排除出歷史討論的範疇,在看待歷史時,應當考慮當事人能怎麼做,而不是應該怎麼做,道德評判並非史家的責任。其二是『反性善』,黃仁宇藉萬曆皇帝的『嘴』指出,人都一樣,一身而兼陰、陽兩重性。既有道德倫理的『陽』,就有私心貪欲的『陰』,這種『陰』也絕非人世間的力量所能加以消滅。其三是『反歷史』,黃仁宇既然有了『大歷史觀』的武器,就要評判以往的『小歷史』。他提倡在歷史的棋局上,應當縱深去看問題,一匹馬被車吃掉,直接原因,或許是因為它被別住了腿;然而馬之所以被車吃掉,乃是從棋局開始雙方對弈之綜合結果。」

自大陸變色後,歷史的寫作受蘇聯教科書的影響甚大,都是一個固定模式,黃仁宇生動的歷史敘述,在那個時代很有顛覆性。況且黃仁宇寫史,着眼點不是古代,而是現代,這就更觸動了中國讀者。潘振平說:「黃仁宇的書除了提供知識和觀點,更重要的是提供了一種新的思維方式。」

黃仁宇的作品系列幾乎影響了一代學人。吳思寫過《潛規則》和《血酬定律》,很受歡迎,在大陸歷史作品排行榜上一直居高不下。想當年一九八六年,他剛從中國人民大學畢業不久,在《農民日報》做記者,讀着《萬曆十五年》,就驚嘆:「歷史竟然可以這樣寫。」他以後經常向朋友推薦它,有些朋友跟他借,借了不還,他也不介意,自己又去買了回來,幾乎各種版本都買遍了,也讀了不少遍。他說,黃仁宇對於自己是一種有着啓蒙意義的老師式的人物。後來的張鳴、江曉原、朱學勤、李亞平、十年砍柴等人,應該都是受《萬曆十五年》的影響。黃仁宇對於這一批人最要緊的啓發,一個是歷史可以有另一種寫法,另一個是歷史可以離我們這麼近。

參考:
1. 傅璇琮〈《萬曆十五年》出版始末〉,刊《出版史料》二00一年第一輯
2. 俞曉羣〈讓遊子的孤魂,牽着親人的衣襟歸來〉,刊《一面追風,一面追問》頁30-37,大塊文化二00八年七月
3. 李福瑩〈《萬曆十五年》引進來和火起來的「內幕」〉,深圳晚報二00九年四月廿八日
4. 豆瓣讀書──萬曆十五年
5. 胡平〈讀吳思《潛規則》與《血酬定律》〉

(另見:獨立新聞在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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