嬿婉同心

俞平伯與許寶馴一九一七年結婚,此後五十多年,歷經抗戰、內戰、反右、文革,兩人都同甘共苦,沒有怎麼分開過。一九七六年,許患病入院,住了兩個月。俞恰好中了風,不能到醫院探望,唯有給許寫信慰問,一個月內竟寫了廿二封,其中一封說:

「本不擬作長信,不知不覺又寫長了。昨日半夜裏夢醒之間得詩二句,另紙寫奉。我生平送你的詩不多,卻總說不出你我二人感情之實況,因之我總不愜意,詩稿或有或否也毫不在乎。這兩句用你的口吻來描寫我,把我寫像了(我想是非常像,你道如何?)就把這『雙感情』也表現出來了……上面的款識,似青年所寫,然已八旬矣。……」

又一封說:

「潤民談你近況已悉。早辦手續,早些出院,就是我的希望。此外別無所囑。你前信說『度日如年』,我現今當說,一日三秋盼君如歲矣!」

許出院後,俞不離左右,親自端茶遞飯,以至倒便盆,不讓後生幫忙。兩人結婚六十周年之時,他寫了百句七言長詩《重圓花燭歌》,以作紀念。起句云:「白首相看憐蓬鬢,邛岠相扶共衰病。嬿婉同心六十年,重圓花燭新家乘。蒼狗白衣雲影遷,悲歡離合幻塵緣。寂寥情味堪娛老,幾見當窗秋月圓。」結尾云:「君言老圃秋容瘦,我道金英宜耐久。酒中一曲鳳將雛,孫曾同慶嘉辰又。晚節平安世運昌,重瞻天闕勝年芳。即教退盡江郎筆,卻扇曾窺月姐妝。」因事寓情,十分動人。

可惜過了幾年,許寶馴的病終於不治。兒孫唯恐俞支持不住,他的表現卻異常冷靜,只在火化後,堅持要把骨灰放在臥室,但人變得更沉默寡言,有時夜半臥室傳來他的私語和狂吼,令人淒然。

他逝世後,外孫韋柰在他日記中看見如是記述:「高齡久病,事在定中。一旦撤手,變出意外。余驚慌失措,欲哭無淚形同木立。次晨火葬,一切皆空,六十四年夫妻,付之南柯一夢。」

(摘自韋柰《我的外祖父俞平伯》,頁82-87,團結出版社二00六年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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