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江山歸筆底 萬重恩怨屬名流──懷苗公

多少江山歸筆底 萬重恩怨屬名流──懷苗公
許禮平

京華前輩中,能以粵語交流無間,首數黃苗子先生。我份屬晚輩,不敢隨人作聲聲喚:「苗子、苗子」,而我是習慣尊稱之為「公」,稱「苗公」。

苗公待晚輩也毫無架子,非常誠懇、和藹,遇事諄諄善誘,令人相處舒服,如沐春風。

苗公廣東香山人,其尊人黃冷觀與孫中山有同志同鄉之雅。祖父黃紹昌係廣東名儒。苗公小時隨父移居香港,住中環砵甸乍街近海傍的一幢唐樓,據其憶述當時兒時玩耍,是常到附近碼頭梯級近海面處看雞泡魚(河豚)。家居對面有家域多利戲院,苗公時常幫襯,於其印象最深的是一齣《龍爪大盜》,主角戴黑眼罩,披斗篷,鋤強扶弱,威風凜凜,令他非常佩服,彷彿長大要做這樣神氣的俠客。

苗公父親黃冷觀主編《大光報》,經常讓苗公送稿,所以早歲已與許多文化人接觸,如黎工佽、黃天石、勞緯孟、岑維休等。家中書刊甚多,苗公就專挑左翼的來讀,父親看在眼裏,嘗慨言,此子一出鯉魚門,定變共產黨。

不過,苗公出了鯉魚門,卻沒有變成共產黨,反而成了地地道道的國府官員,並且在領導核心參與機要。事情的緣由是:一九三一年,一二八日寇侵滬。苗公離家出走,要奔向上海參加抗日。先躲在老友黃般若家,由般若代購去上海的船票。「貓仔」(苗公乳名)失蹤,老父無從追尋,大哥祖芬雖然略知一二,卻不拆穿,只待船開出後才報告,那黃冷觀老太爺只得拍電報至上海,把淘氣的「貓仔」交給時任上海市長的老友記吳鐵城,請代為看管照顧。吳鐵城於是將苗公收編為契仔兼機要秘書,如此這般的苗公出了鯉魚門,沒有變成共產黨,反成了國府官員。

「身在曹營心在漢」,苗公滿腦子左翼思想,怎麼會安心做官呢。很快就與一班左翼文化人如張光宇、葉淺予、丁聰、華君武等廝混一氣。苗公在官場用名是黃祖耀,而在文化圈中,則用那小名「貓仔」去左翼而存右邊的「苗子」二字為名。(後來五七年真的歸隊「右邊」劃為右派,真是一名成讖)。很快,黃苗子的大名蓋過了黃祖耀本名。

曾問過苗公為甚麼嚮往共產黨。他說不懂得甚麼大道理,但自小有鋤強扶弱的思想,三十年代共產黨弱,被排斥,被取締,被圍剿,被追殺。苗公就覺得應該為他們出力,所以處處幫共產黨,這叫匡扶正義。下面舉幾個例子:

《魯迅全集》出版,特種豪華本定價很高,是用來補貼普通本。這方法是好,但銷售極難。苗子慨然幫忙推銷,策動了吳鐵城,用國民黨海工會的經費,訂購兩套,一套存香港中華中學圖書館。這套特種本很珍貴,五十年代再轉回內地。

賴少其被關在上饒集中營,站吊籠,危在旦夕,通過關係送鉛筆寫的小紙條向苗公求救。苗公二話沒說,以明碼電報發去安徽省稅務局,請託友好營救。後來賴少其得脫,用毛筆去函苗公致謝。

皖南事變時,國民黨準備封閉八路軍辦事處和《新華日報》,苗公得知消息,及早通知周恩來,周讓毛澤東在延安發聲,公開披露,迫使國民黨終止計劃。當時鄧穎超感激地握着苗公的手道謝:「共產黨不會忘記你的。」後來果然沒有忘記,五七年禮送苗公到北大荒效力,文革時敦請蒞秦城修行。亦算是知恩圖報。

抗戰勝利後,毛澤東赴重慶。周恩來約苗公雅聚。苗公為避特工耳目,坐國府派的汽車,到宋(子文)公館,由宋公館後門,進入周(恩來)公館,等了許久,毛才下來聊天、用餐,席間,毛公對着苗公,恍然失聲道,「原來黃祖耀就是黃苗子」。可見,這兩個名字都很響亮。在太祖高皇帝的腦海裏,一個是活躍於左翼文化圈的黃苗子,一個是身在曹營心在漢的國府官員黃祖耀。這正符合「一分為二」而又「合二為一」。

說到苗公,可不能忽略郁風。記得上世紀七十年代末,在台北晤苗公舊友張佛千,張大聲說,「苗子不壞郁風壞,郁風是共產黨,帶壞苗子」。郁風體型脩長,風姿綽約,追求者眾,更自以為很革命,怎麼會看得上一個又瘦又矮,兼且是為左翼文人所鄙視的「國府官員」?在人生關鍵時刻,共產黨真的沒有忘記苗公,共產黨文化界的領導夏衍極力舉薦,郁風聽黨的話,服從組織分配,就嫁給苗公了,倒也從一而終,廝守六十多年,而且育有三子,大雷、大威、大剛,各有成就,郁風該感謝黨,感謝夏公,事實再一次證明黨是正確的,黨沒有薦錯人。

順帶一提,苗子跟郁風結婚時,徐悲鴻畫了一張《雙駿圖》祝賀,雖然一尺斗方,但畫得極精,也易於保存。十多年後苗公要去北大荒效力,有個幹部請苗公將此畫割愛,「多難方知獄吏尊」,從此《雙駿圖》離開苗公。若干年後,此畫歸徐悲鴻紀念館收藏。我曾把它收入拙編雜誌《徐悲鴻專號》中。二00七年,苗公與郁風在中國美術館開展覽會,苗公來電囑將此畫件放大彩照速寄與他,只可惜沖曬需時,郁風過世後才寄到,只趕得及在展覽中陳列,藉資紀念。

苗公處世,灑脫大方。當他知道翁萬戈(翁同龢五代孫)研究陳老蓮,要編輯陳老蓮書畫集,苗公就把舊日摘錄的陳老蓮資料卡片,悉數相贈。五、六十年代張蔥玉(珩)贈送苗公《朝元仙杖圖卷》長跋曬藍本一份,八十年代苗公與王季遷交往,知《朝元仙杖圖卷》係王所藏,而原件舊跋早被裁去(我存有一段),便將這份長跋曬藍本寄去紐約相贈,也不留底。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收藏簡又文舊藏廣東書畫,其中有許多蘇仁山作品,苗公知道後,將其所藏的蘇仁山等一大批廣東書畫、拓片、著錄書等,一併捐贈中文大學文物館,前年在該館展覽出來,甚獲好評。苗公又將歷年所藏及自己與郁風的作品一批,交由北京嘉德拍賣,得款數千萬元,成立助學基金,回饋社會。這種種無私的捐獻,高風亮節,令人敬重。而其三個兒子支持乃父獻寶,在二十一世紀的中國社會裏,更顯得老人家教子有方,難能可貴。

數十年來,苗公也偶爾惠賜書畫給我。包括其祖父黃屺薌墨跡、其老師鄧爾雅楷書扇面、齊白石墨跡「保家衞國」及親筆題贈苗公的詩集、《傳神小品》(寫真粉本)冊等等,最有意思的是葉恭綽刪改苗公手稿《安儀周》。

五十年代,苗公寫了《〈墨緣彙觀〉著者安儀周(歧)》一文,請葉譽老(恭綽)改定,葉公大筆一揮,改得體無完膚,幾乎重寫,等於葉、黃二人合作。可見上一代學人治學之認真和對晚輩的照拂。苗公與葉公交往頻繁,藏其手跡也多,但劫後蕩然,僅存此一刪改稿。二00七年郁風駕鶴後不久,苗公把這珍貴墨跡加題八行相贈,讓我高興了好一陣子。

我在一月九日晨早得大威電郵,驚悉苗公在八日以期頤高齡往生,聞報黯然良久。夜檢此兩開葉黃手稿,披閱再三,感慨之餘,即電傳與董橋共賞。蒙董公索稿,雖義不容辭,唯窘於卒迫,草草拉雜,急就交卷。

二0一二年一月十一日凌晨一點鐘

標題為集句:「多少江山歸筆底」乃元代戴良《題顧氏長江圖》句;「萬重恩怨屬名流」係清代龔定庵《詠史》句。 

 
葉恭綽修改黃苗子《安儀周》手跡 許禮平珍藏

蘋果日報二0一二年一月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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