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俠小說較有「貴族精神」?

蘇賡哲博士六月二十日在加拿大明報發表了〈小說與精神貴族〉一文,說:「以四大小說來看,《水滸傳》被研究者稱為『強盜講給強盜聽的故事』。它所謂兄弟義氣,並非西方『義文化』之義,不是講憑良知義所當為就去做的義,只是兄弟熟人間施恩報恩的文化。當然也就包括有仇報仇。精神貴族不以物質享受為人生目標,水滸人物則講大杯酒大塊肉;大秤分金銀。貴族謂精神意志自由獨立,水滸人物則被宋江大哥牽著鼻子走,皇帝一招安,明知是奪命毒酒也喝下去。《西遊記》的孫悟空也只是覺得弼馬溫官太小,如果糊弄得他滿意,何嘗有甚麼興趣去西天取經。《三國演義》貫徹的是對一家一姓的忠誠,論者認為它以諸葛亮的陰謀詭計當作智慧,歐洲人提出知識就是力量;諸葛亮使人誤以為陰謀詭計就是力量。《紅樓夢》寫的是皇權中貴族而不是精神貴族。書中只有脂粉味、酒色情慾和無病呻吟的詩文,沒有貴族的勇敢、冒險、公義、寬容與仁慈精神。四大小說之外《金瓶梅》和三言二拍等作品,大多也是同類水平。我覺得比較有貴族精神的是現代武俠小說。它們的興起和五四精神貴族復興是互相呼應的。」

蘇博士將武俠小說拔高於四大古典小說之上,在下實不敢苟,並將意見貼在臉書,引起書友討論,頗有意思,茲轉貼在這裏。

馬吉:現代武俠小說中的男主角,尤其是金老英雄的,無論賢愚,都大受女人歡迎。她、她、她稍為被男主角關注一下就歡喜若狂,一旦離棄,就個個成為怨婦,成為大魔頭──這樣的小說又有何貴族精神可言?倒是紅樓夢中,寶二爺以平等眼光對待一切女子,是貴家小姐也好,是妹仔丫頭也好,都一樣愛護,如此情操,誰敢說不高貴?

曾堯:同意馬吉兄。雖說評價小說,見仁見智,但我對蘇賡哲責紅樓夢之嚴和待現代武俠小說之寬,不能苟同。

莊元生:同意馬吉所說。賈寶玉的法觀平等,不是任何一個小說人物可以比擬,小弟才疏學淺,不知古今中外有何種大致類型的小說人物可以相題並論,所以紅樓夢小說中,曹雪芹自覺地以二闕西江月來自嘲。無故尋愁覓恨,有時似傻如狂。縱然生得好皮囊,腹內原來草莽。潦倒不通世務,愚頑怕讀文章。行爲偏僻性乖張,那管世人誹謗。

富貴不知樂業,貧窮難耐淒涼。可憐辜負好韶光,於國於家無望。天下無能第一,古今不肖無雙。寄言紈絝與膏粱:莫效此兒形狀。

彷脂硯齋批語曰:蘇賡哲教授,休要被他欺騙過。

曾堯:多年前,我曾就一篇題為〈紅樓夢對健康文化建設一丁點兒意義也沒有〉的文章寫過這幾句:我眼中的紅樓夢跟他的剛好相反。不錯,紅樓夢裡充滿失敗虛無,勾心鬥角,但卻同時充滿真誠,慈善、寬容、坦盪的愛與熱烈的表達。這本書對國家健康文化建設有沒有意義,我不得而知,也認為是無謂的提問。就我自己而言,紅樓夢對我的心靈成長有重大正面意義,而「賈寶玉精神」更是我的座右銘。如果讀紅樓夢而不能感受作者通過賈寶玉表達的真誠、寬容、熱愛和博愛,那就不如改讀其他作品好了。

莊元生:曾堯真是說得太好。我認為紅樓夢的價值取向,跟傳統中國小說及文化都不同,後者是以善為依歸,總是文以載道,要有好的道德教訓,而紅樓夢則以真為最高價值呈現,真誠、真愛、日常瑣碎,卻是真實的人生。

「至若離合悲歡,興衰際遇,則又追蹤躡迹,不敢稍加穿鑿,徒爲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傳者。」曹雪芹在紅樓夢第一回開宗明義就這種自覺。

杜家祁:在學界研究,金庸小說中的性別意識是大大不平等,常被批判的,但一般人……。金庸小說和《紅樓夢》怎麼比?

Aaron So:寶二爺當然不乏怒踢襲人、怒攆茜雪等情節,高貴之餘不免公子脾氣(本無完人,顯得對女兒的憐惜更可悲可憫);假如不是習慣華衣美食也有這種情操,相信比傾國傾城的佳人更難得,就如聽聞某結局寫成寶玉打更,與湘雲相依為命,冬夜偶遇襲人等情節,正是寶哥哥種善因得善果(不然紅玉茜雪不會再登場)。

曉莊:各位說得太好了。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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