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斷想

莫言得了諾獎,他的簽名本在孔網原有大把,每本最多百來塊,忽地就暴漲至千多二千塊,仍然「見光死」,五百元的迅即搶購一空。據陳逸華說,他認識的大陸書友之前賣了六本莫言簽名本,每本只九十,但結果公布之後,「一夜瘋狂,水漲船高」,連偽造的簽名本也出現了,也立刻售出了。真的厲害啊。

*************


曉莊說:「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99%的大陸作家都在體制內混,不可能沒有一點點妥協。抄個講話,寫首歪詩,跟着代表團一起退席這些事,並不至於就把他的作品和人品一起否定吧。當初進入這個體制,對個人來說,尤其是出身一般的普通青年來說,是個上升和實現理想的機會。有幾個人能拒絕?王朔、王小波、鄭淵潔這些體制外成功的作家(也不是沒有一點瓜葛),是特例個案。」

但我覺得,那些體制外的,也不見得特別寫得好。王小波可能是個真正反體制、敢反抗的作家,可惜他早逝,未能有更大發揮。其他的,即使不屑於同流合污,不過他們畢竟要出書,除非是地下或海外出版,公開出版的話,仍須通過體制,也就尖銳不到哪裏去。今天身處自由之地的人批評莫言怎樣怎樣,但許多港台作家都會到大陸出書,都難免依照大陸的要求,將犯碍的字眼、段落刪掉甚或改寫,試問這樣算不算妥協?如果你在海外仍須自律、妥協,又怎能要求在體制內,受其管制的作家作出更大的反抗?

曉莊卻接着說:「真論起來,我當然是不贊同莫言這些做法,更唾棄作協這種極度不合理的制度。莫言等成名作家,每年版稅收入上百萬,比一般老百姓過得好多了,憑什麼還讓老百姓出錢養活他們?如果從作協領工資,寫作是他們的職務行為,憑什麼版稅只歸他們自己?而那些幾十年寫不了多少字的空頭文學家,又有什麼資格讓老百姓養活?作協就是個衙門,在各級作協擔任大大小小職務的人,同時又是官員,享受各種特權。莫言是全國作協副主席,副部級吧,享受的特權是用錢買不來的。外國作家有名有利,大陸的成名作家是有名有利有供養有特權,要說無恥是真無恥。」

呀,上百萬?我簡直傻了眼。後來才弄清楚,那是版稅,不是作協的包薪,是要暢銷書作家才有這個本事,沒有名氣的,出本書也難。不過曉莊也認為,「莫言是個嚴肅作家,寫的作品沒歌功頌德的,這也不容易。」

*************


布衣論壇看到的:楊瀾去美國採訪了1998年諾貝爾物理獎獲得者、美籍華人崔琦。崔琦談到自己出生在河南農村,父母都是大字不識一個的農民,但是他媽媽頗有遠見,咬緊牙關省吃儉用,在崔琦12歲那年將他送出村,出外讀書。這一走,造成了崔琦與父母的永別。後來他到香港、美國成了世界名人。談到這裏,楊瀾問崔琦:「你12歲那年,如果你不外出讀書,結果會怎麼樣?」看到這裏,我猜想:崔琦一定會這樣回答:「我永遠成不了名,也許現在還在河南農村種地。」可是錯了,崔琦的回答大大出乎人的意料:「如果我不出來,三年困難時期我的父母就不會死。」崔琦後悔得流下了眼淚。楊瀾也流淚了。她這時多麼希望當時聘請的兩位美國攝影師能推出近景,來一個特寫鏡頭。讓楊瀾吃驚的是,在審片時真的出現了這一特寫鏡頭,楊瀾問兩位攝影師:「你們聽不懂中文,你們怎麼會拍下這一感人場面?」攝影師回答:「你們不是在談論媽媽嗎?在全世界,『媽媽』這兩個字是相通的。」

*************


適然姨姨說:「打從問題少女時期,一直來到今日,這同一個問題其實還沒有答案──作者的品格和作品,我們到底可以/應該/怎樣看待……」我想,讀書就像交朋友,他的人品如何,多少影響我對他的觀感、跟他的交往,但說到底仍要看彼此能否性情相投,若是,我會對他包容些、體諒些。像兩大落水大才子,我就較喜歡周作人,卻討厭胡蘭成,這當中也許還有張愛玲的因素,而其筆調不對我口味恐怕更是主因。又如最近獲諾獎的莫言,有人質疑他是「共產黨的幫閒」,因而也鄙薄其文章。我由於早年讀過他的東西,印象不錯,也就不太在乎他幫閒不幫閒了。

*************


李純恩:現在人們評論莫言的小說,都會說《紅高粱家族》、《豐乳肥臀》、《檀香刑》等長篇大著,其實莫言的短篇小說也很好看,他出過一本短篇小說集叫《道神嫖》,收集許多神采飛揚的短篇,篇幅不大,趣味十足。比如一篇〈神嫖〉,說的是他老家山東高密從前一個介於在神逸和神經之間的財主,如何春遊在槐花叢中,如何「神嫖」了二十八個妓女,似癲還醒,鋪排和描寫都出神入化,令人觀之,沉緬在詭秘和美麗之中,疑真似幻,看後不會忘記。山東出過蒲松齡,如今又出了莫言。從前叫鬼故事,現在叫魔幻,都是過人之處。

*************


鞠白玉:「如果一個讀者有幸看過全部的莫言作品,會看到一條明晰的線索。一個作家在寫人與命運的抗爭,一個個小人物在現實裏的處境。他從未以高姿態俯視過人羣,他和他們處在一個平行的世界裏。他寫的本來就是生活的真相,他自己也處於這樣的生活中,有種種妥協,無奈,幽默,調侃,躲避和迎合。在這一點上,他向來是個誠實的人。」又說:「三十年前,莫言以小說的形式,將高密東北鄉劃進了世界的視野,高密如同馬奎斯筆下的馬貢多小鎮,它不再只是一個落寞的角落,它的土地上發生的一切生老病死,喜怒哀樂,人們的苦痛,離別,相愛與恨,都和全人類的命運息息相關。」

其實除了莫言,還有好幾位作家寫鄉土都寫得很好,如賈平凹、韓少功等。但顧彬批評莫言:「他根本沒有思想。他自己就公開說過,一個作家不需要思想。他只需要描寫。他描寫了他自己痛苦經歷過的五十年代的生活以及其它,並採用宏偉壯麗的畫面。但我本人覺得這無聊之至。」說他:「只敢進行體制內的批評,而不是體制外的批評」。這些話我覺得也適用於所有大陸作家。當然,在體制內作批評,已是不易,但如果他們僅僅滿足於此,恐怕難有大成。因此,不論是莫言的高密,或賈平凹的商州、韓少功的「馬橋」,目前仍未能跟馬奎斯的馬貢多,相提並論。

This entry was posted in 讀書雜記 and tagged . Bookmark the permalink.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