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的淺與深

膚淺

《神鵰俠侶》中楊過苦等了小龍女十六年,竟等不到,他便仿傚夸父追日,希望那日頭不要落得那麼快,這一天便沒有完,他的姑姑便有可能出現。許多人以此說楊過癡情,我卻覺得是薄情。人在那一刻只覺天崩地裂,恐怕連站都站不起來,哪還有氣力、心情滿山跑?他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跳崖殉情。金迷看見了,當然不服氣。多年後,我終於為自己的論據找到佐證。嚴曉星讀《倚天屠龍記》後記,看見金庸說:「然而,張三丰見到張翠山自刎時的悲痛,謝遜聽到張無忌死訊時的傷心,書中寫得也太膚淺了,真實人生中不是這樣的。因為那時候我還不明白。」嚴曉星作了少許考證,知道金庸寫這幾句話的五個月前,他的長子在美國自殺辭世。到一九九七年,金庸跟池田大作對話,回憶說:「一九七六年十月,我十九歲的長子傳俠突然在美國紐約哥倫比亞大學自殺喪命。這對我真如晴天霹靂,我傷心我幾乎自己也想跟着自殺。」其實,楊過追日那一段,也該歸入《倚天》後記所說的膚淺例子。金庸那時候還不能明白楊過的傷痛。

(嚴曉星《金庸識小錄》,頁51-52,北京中華書局二O一二年八月)

深刻

金庸的武俠小說我覺得寫情較弱,尤其是兒女私情,總是囿於傳統的男尊女卑。黃蓉何等聰明漂亮,在大笨蛋也是大悶蛋郭靖面前,亦只好扮小乖乖,不敢耍小姐脾氣,真要替她叫屈。或說金庸寫的是古代,豈能將現代的愛情觀念強加於小說人物?不是的,作品就是作家思想的反映,作家思想陳腐,其小說的思想境界也就高不起來。比如紅樓夢、鏡花緣成書的時代比金庸武俠還早了百多年,它們即以平等眼光對待女性,又何嘗囿於傳統?但金庸寫男人的義氣,倒相當出色,試看喬峯在聚賢莊跟眾兄弟杯酒斷交情,何其豪氣干雲,又何其悲壯,即使敵人也不能不動容。他寫人性的正邪難分,似正實邪,也頗為深刻。一部《笑傲江湖》就令我愈讀愈心寒,簡直寫盡了人性的醜惡,親如父親、夫婿,為了利益也可以毫不猶豫將你出賣,試問世上還有可信託的人嗎?現實果真這麼殘酷嗎?金著中亦只有這部我不敢重讀。

金庸起初任職於《大公報》,《書劍恩仇錄》、《射鵰英雄傳》等都在左派報章連載。他因不甘受制肘而離開《大公報》,創辦《明報》,《神鵰俠侶》及以後的作品,便主要在《明報》連載。此後,他在《明報》反核彈反文革,被左派圍攻,更一度成為暗殺對象。他寫《笑傲江湖》正值文革,他對當前政治的觀感多少反映到小說裏去,因而並非娛人那麼簡單,多少傾注了他的寄託。嚴曉星說,金庸脫離左派陣營,而至最終與其反目,這過程正是他生命中極其重要的心路歷程。「他是以個人經歷為切入點,與時代背景融合在一起,堅持獨立思考,將所思所感自然流露在小說創作之中。他在描寫個人心理時,無所歸依的邊緣感、孤臣孽子的悲愴感、天地一人的孤獨感。都是相當逼真、深刻的,因為這都是作者親身的感受……」所言甚是。

(嚴曉星《金庸識小錄》,頁48-50,北京中華書局二O一二年八月)

臉書回應

Wong Hiu Nam Kelvin:的確,喬峯發現自己不是漢人,而是契丹人,跟金庸出身左派,卻跟左派決裂,成為「孤臣孽子」,天地之大,無處容身,處境的確相似。

夏侯楚客:我個人喜歡金庸的《笑傲江湖》和《天龍八部》。有一事請教馬吉兄:金寫《天龍八部》是否因其長子輕生而萌發寫此書的動機,並對佛學下了一番苦工?願聞其詳,謝謝。

馬吉:夏侯兄,我非金學專家,這個問題我答不了,有待高明指教。金著中我排的座次是:《鹿鼎記》、《天龍八部》、《射鵰英雄傳》。

曾堯:個人認為,《笑傲江湖》平均分最高,《天龍八部》局部好得不得了,整體來說有點參差。不特別喜歡《鹿鼎記》。中篇喜歡《雪山飛狐》。金庸,古龍,梁羽生三大武俠小說家,沒有一個擅寫愛情,雖然原因不盡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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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則回應給 金庸的淺與深

  1. leekb26 說:

    我都係最喜歡<>最不喜歡<>因為男人不應該有多餘1個老婆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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