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夢南的香港新文學研究

關夢南近來編著了好幾本香港新文學的資料集,成績斐然。香港自一九九七年回歸之後,老董上場,跟騙子英密謀,推出甚麼八萬五政策,使樓市下滑。接着是亞洲金融風暴,老董死不悔改,仍堅持八萬五,於是樓房大貶值,造成所謂的「負資產」,即樓房市價遠低於當初的買價。據關夢南自言,當初就因為負資產,經濟瀕臨破產,他才硬着頭皮,向藝術發展局遞了個香港新詩資料彙編計畫,尋求資助。這計畫橫跨八十年,由一九二O年至二OOO年,從此就開始了他香港早期新文學的研究,一發不可收拾。看來老董的八萬五也並非全無好處的。

以下自述原刊昨天的明報,編者將題目改為〈那些早逝的香港作家〉。其實原來的題目已很貼切了,今全文轉貼並恢復原題。

一些文學資料研讀的經驗與想法
關夢南

以上四書皆為風雅出版社出版,由左至右出版日期為二OO六年二月(編者關夢南、葉輝)、二O一O年十二月(編者關夢南)、二O一二年十一月(李洛霞、關夢南)、二O一二年十二月(編者關夢南)。

大概2000年,我無意又偶然地,走進了香港文學史料研究的神秘墓地。原因是我背負了樓按的負資產,急需金錢打救全家瀕臨破產的經濟,於是毅然向香港藝術發展局呈遞了一個30萬元上限的香港新詩資料彙編計劃,時間跨度80年──從1920至2000年,不可謂不「初生之犢不畏虎」。

這兩年時間就一個人,每日上午跑圖書館,下午返報館,不間斷地熬了兩年,遍閱幾間圖書館文學期刊及報紙副刊微型菲林所藏,由此打下熟悉資料脈絡走向的基礎。雖然當時所讀主要是有關新詩的資料,但因利乘便,也旁及80年來的小說、散文、評論與翻譯。閱讀第一手資料的好處,除了洗擦個人的自大與無知外,更深層地看到香港文學與華南文學、乃至於整個中國文學之聯繫,香港文學絕對不是一個孤立的板塊,她與外國文學更加息息相關。

重組資料的過程

資料重組,不外指以下幾方面:個人簡介、作品年表與重要作品附錄。有了以上三種資料,功德基本圓滿。至於評論的工作,在史物的基礎上,彼此實在相去不遠:偏重藝術性之餘,也不應忽畧歷史與社會意義。總的來說:佳作流傳,平庸篩走,從不以個人私心定奪,這是時間的無情,也是時間的真實。

2002年再獲批款,蒐集2000至2009香港新詩資料,這次彙編成書,比較得心應手。以上計劃本來找了一個大學生幫手,後來發現錯漏太多,最終還是一手一腳完成。計劃完了又開始追尋香港第一本新詩集──《和諧集》。前此,只知香港第一本新詩集是侯汝華的《海上謠》(1934),及後知有李聖華的《和諧集》1930年在香港印刷,但沒有看到物證,只能存疑。直到2010年參加培英中學校慶,一個偶然,聽到致辭與祝酒時,有人提到李聖華之名,於是託沙田培英邱校長打聽,最後輾轉尋找到居美的李聖華之子李華斌,並作了訪問。及後又於廣州文德路古籍圖書館發現《和諧集》的全本,最後方敲定以上史料真確無誤及出書。

今次與李洛霞合作編《香港六十年代青年小說作者羣像》、個人編《香港新詩:七個早逝優秀詩人》,可說是上述資料一種持續的研讀。

關於香港文學過去近一個世紀──1920年至2010年的認識,現在可說只是一個起步。新詩基本的歷史面貌出來了,但眾多詩人身世及作品仍然無人論及、有待整理,隨手拈來就有江詩呂、海綿、維奧拉、羊城、納西、癌石、莫美芳……至於小說,現在出版的小說選一般側重名家,尤其是藝術強的那一羣,而且選上選、編上編的情也很普遍。但第一手資料往往告訴我們,小說的歷史面貌並非如此,流行小說,包括武俠、言情、科幻與偵探,都應有他們的席位。主流刊物以外還有不少大大小小的邊緣刊物,不少佳作就是從這些不為人關注的園地沉出來的,《香港六十年代青年小說作者羣像》不過是其中一個兼讀的版本。兩人的力量畢竟有限,加上資源不足,這個初貌還有待補充,深化地呈現,尤其是小說重鎮──報章副刊,我們幾乎完全沒有涉獵,更遑論細讀,這是一個很大的缺失。

史料整理 才剛起步

《香港六十年代青年小說作者羣像》終於編出來了,當初雄心壯志,計劃持續發展──每年編一本:上編四五十年代……下編七八十年代,但事非經過不知難,一切有待元氣恢復再說。如果有人可以接力,完成每十年一個小總結,未嘗不可以打下以後縱觀的結實基礎。小說以外,散文、評論及翻譯的史料,至今仍是一片空白,尤其是散文,幅員廣闊,種類包括:文藝散文、花鳥蟲魚散文、旅遊飲食散文、服裝打扮散文、經濟議論散文,真是包羅萬有──文字數以億計。無人問津、整理,其繁、其難可想而知。前此有人大叫香港要編文學史,提出的人如果不是無知,就是好大喜功,史料的整理才剛剛起步,歷史的面貌在在缺乏物證,如何陳述、梳理、下筆論斷?難道要像大陸人一樣,僅依靠幾個選本,就為香港大筆勾勒所謂的「香港文學圖像」?眼前的香港文學史錯漏百出,但笑者自笑,著作照出,奈何!

其實文學史料整理,研讀、出版,最欠缺的還是資金與人才。比如說散文史料整理,最低限度需要一組人分工合作,累月經年去翻閱影印,齊集後再細讀。行內人都知,詩人筆名一個起、二三個止(個別作者不計);其次是小說,至於散文的化名最多,一般人都有五個或以上。如何歸納為某一個人的名下,真是一門極考眼光的工作。像目前香港藝術發展局每年批出的十萬元上限研究計劃,根本連個零頭費用支出都不夠。中大的樊善標博士整理《新生晚報》副刊,陳智德博士編三四十年代詩選,如果不是個人濃厚的興趣,斷不可能有成。說到人才,方真正說到骨子眼裏去。真正的夢幻組合應是:小思+黃繼持+鄭樹森,但這樣的文學研究小組,以後不可能再見。

順帶一說,文學資料整理及出版還有一難,就是史料的私有化。據我所知,香港文化人各自擁有不少文學作品及雜誌的孤本、殘本,可惜他們不像小思一樣公有化。倘若可以,必可大大減少蒐集原材料的困難。我以上所編的文學資料研究專書,第一個要感激的就是小思。如果不是她無私地捐出資料,像我這樣一個濫竽充數、偶然打打擦邊球的研究票友,起步必然舉步維艱。與小思聚,她不止一次提到培養接班人,無名無利,文學邊緣化,誰做?李洛霞打趣說:「長期做資料研究工作,無近視的人,要戴上眼鏡;戴眼鏡的人,會變成老花!」

圖書館的故紙堆

打趣還打趣,不知不覺從事了逾十年文學資料研究工作,得益還是比較大的:讀史知今,更加清楚文學是一條怎麼樣的路。整理無疑是瑣碎的工作,有時比對一條懷疑的資料,就得花一個下午。有人樂在其中,有人感到虛耗光陰。我的想法在兩者之間:對曾經寂寞的文學創作者,資料整理是最好的肯定。比如易椿年與童常,生前曾一度灰心地離世,如果他們得知幾十年後,仍有人撿拾喜愛他們的作品,心情是否稍為好過一點呢?

至於這種「肯定」,與其說為死者,不若說為生人。詩人作家,他們的共同特點是──對文學的執着、他們堅持創作,有很大部分是因為喜愛。他們有歡欣的時候,但更多的是不稱意。沒法:高傲、敏感、自負、才情橫溢。這樣的人做作家又比做詩人好。前者尚可謀生,詩人一般「身無長處」,只有詩。做一個詩人,不做生計的奴隸,自古艱難,於今尤甚。

這些,都是圖書館的故紙堆告訴我的,而我聽後,又把故事說給你們聽。新書發布會當日來了不少年輕朋友,他們都不一定來聽故事,故事又有什麼好聽呢?畢竟遠了……那個時代和那時代的人,但他們都曾經年輕過,他們的堅持就像你們今日堅持的一樣。每念及此,我們的到來、你們的到來,又不是完全沒有意義的。謝謝捧場!

(明報二O一三年三月廿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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