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薄

大陸時代周刊越洋訪問夏志清夫婦,記者問到《張愛玲給我的信件》一書中,夏志清的按語提到自己的情事,引起讀者的「八卦心」,原來那是夏太太王洞代筆的。王洞最後威脅說:「夏先生看了陳若曦的書很生氣,才把當年陳若曦怎樣引誘他,描繪出來,他要寫出來。可是他老了,那有精神寫?我伺候他,沒時間替他寫,就在書裏澄清一下。將來我會寫自傳的,這個事情不可以造謠的,夏先生保留了所有朋友的信,包括情書在內。」哈,如果夏先生的情書大公開,那一定非常精彩啦。(訪問全文亦可見昨文

記者也提到說到王德威將張愛玲生病視作「身體藝術」。王洞回答說:「夏先生對這些身體藝術不欣賞,他是老一派的人,王德威這樣看的話,夏先生不一定同意。」此話深得我心。青文老闆被書壓死時,有人說甚麼死得其所,我也頗反感。有臉友問王德威原文究竟怎麼說法,並說:「就此『身體藝術』一語來說,除非是病者本人的自嘲,否則由其他人來說,都難免令人有涼薄之感。」

《信件》收錄了王德威的代跋〈「信」的倫理學〉〉,「身體藝術」說源出於此。此文我看書信正文之前已粗畧看過,記得提到張愛玲的病頗為輕描淡寫。我於是回覆說,涼薄雖不至於,但難免有隨波逐流之譏。說了仍不大放心,又翻出《信件》來看看,發覺整篇跋文共九頁,談張病的卻佔了兩頁多,似乎不算輕描淡寫,不妨摘抄部分:

「張愛玲描寫這些年她成了疾病的奴隸,甚至感冒也經年不癒。但是對有心讀者而言,張愛玲如此工筆白描病況,不禁要聯想除了諸多身體狀況之外,張愛玲的『病』也及於其他?……病是災難,也是隱喻。病是張愛玲後三十年的剋星,但又彷彿是盤桓不去、欲拒還迎的客人;是一種嚙蝕身心的恐懼,但是否也是驅之不去的欲望?……然而張愛玲的病根是否也可能來自文字,創作本身,可是『職業病』?……看別人翻譯自己的作品,實在痛苦。但自己『眼高手低』,總是寫不出,也翻不出,自己想要的東西。人生到了如此緊急的狀態,只能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只該把不該有的累贅拋棄再拋棄,逃難一樣的遷移轉進,重新開始──或重新逃脫。尤有過之,『越是怕丟的東西越是要丟,損失不起,實在不能再搬了』──只好堅壁清野,和世界斷絕來往。從這個角度來看,張愛玲的『病』與病『態』幾乎有了身體藝術的意味。就像卡夫卡、芥川龍之芥、貝克特這些現代主義作家們一樣,在人與蟲的抗戰裏,在地獄裂變的邊緣上,在白茫茫一片真乾淨的恐怖或歡喜中,張愛玲書寫着。她以肉身、以病、以生命為代價,來試煉一種最清貞酷烈的美學。」

我真的不喜歡這類評論家的文字,總是兜兜轉轉,不夠簡單明確;還常常夾雜許多貌似學術其實是不知所謂的名詞,叫人頭疼。上面一大堆,更拉來甚麼卡夫卡、芥川,完全文不對題,他們有過像張愛玲那樣糾纏了三十多年的諸般毛病嗎?說一個人患病是一種「欲望」,不啻風涼話了。評論家倘真欣賞這樣的「美學」,何不自己也病上一番試試?張愛玲的病,簡而言之,四個字可以概括,即「生活迫人」而已。我們香港打工仔營役役,惶惶不可終日,也會周身病痛,諸如失眠、心悸、脾氣暴躁等等。我自己就患了偏頭痛三十多年,可不希望有這樣的「隱喻」,也從不覺得美,只覺得苦。評論家生於安逸,只會說風涼話,又豈容易體會得到?看來臉友說的「涼薄」,並不過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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