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給我信件》札記

校對

張愛玲一九六九年六月十五日給夏志清的信:「另寄上三本『全集』,『怨女』迄未收到,過天寫信去問。本來預備等收到了一併寄來,忘了提一聲請你不要另買。『秧歌』通篇是『妳』,『流言』與『短篇小說集』也沒工夫自己校,不知道錯成甚麼樣子,始終翻都沒敢翻。沒有畫,封面壞,都還在其次。給別人沒關係,給你實在有點拿不出手,所以不大想送也是實情。」(《張愛玲給我信件》頁146)

《秧歌》、《流言》、《怨女》,還有《張愛玲短篇小說集》,都由台灣皇冠出版社在一九六八年重印,封面都有一個「大滿月」,由夏祖明設計。《流言》在七十年代改版時張愛玲將封面重新設計。

張愛玲與Henry James

張愛玲一九七四年五月天夏志清:「『談看書』已經太長,所以有些不想隨便亂講的就沒寫進去,如Henry James的The Aspern Papers看了印象不深,近年來看了書中所指的拜崙與雪萊太太的異母姊妹的事,卻非常有趣。西方名著我看得太少,美國作家以前更不熟悉,James還是一九五三年港美新處要譯Daisy Miller才看的──這些題目都可能記錯,因為只有二十年前看過他一本小說集,這篇講一個天真的少女,末了在羅馬競技場着涼病逝。厚厚一本集子裏我只記得The Beast of the Jungle──寫一個人一直有預感碰着最不幸的事,等了許多年,才知道這件事已經發生了,而這就是nothing will ever happen to him。我覺得命意好到極點,似乎自傳性,不過他晚年作風非常晦澀遲緩,也只能跳着看。此外只有Washington Square我先讀了舞台劇本再看電影,找原著來看了非常喜歡。當然這不是書評,不過是與我個人的關係。」

夏志清按語:「《張愛玲的小說藝術》一九七三年九月卅日初版,愛玲至遲於收到水晶贈書之後,必然看到了他把〈沉香屑──第一爐香〉同詹姆斯長篇《仕女圖》(The Portrait of a Lady)相比的那篇文章了。為此,我在序文裏也把這兩位『不大相像』的中西作家比一個高下,認為『至少就整個成就而言』,張『還比不上詹姆斯』。愛玲信上寫了詹姆斯一長段,直陳自己對其四篇小說之個別看法,她眼光非常之準,看後牢記不忘或『非常喜歡』的那兩篇──〈The Beast in the Jungle〉(愛玲把in字誤記成of,因為手邊無書的關係、〈Washington Square〉──也是評者一致叫好的傑作。但此段文字的主旨,我想不在評論而在於告訴我和水晶:謝謝你們把我同詹姆斯相提並論,其實『西方名著我看得太少,美國作家以前更不熟悉』,即如詹姆斯的作品,看後有印象的只不過四五篇,長篇巨著一本也沒看過,假如你們把〈談看書〉仔細看了,一定知道我屬於一個有含蓄的中國寫實小說傳統,其代表作為《紅樓夢》和《海上花》。把我同任何西方小說大師相比可能都是不必要的,也是不公平的。」(《張愛玲給我的信件》頁208-211)

水晶:「而二十五年前,我有點強詞奪理地把〈爐香〉與亨利‧詹姆斯的《仕女圖》相比。二十五年後,我在大學裏剛開過《仕女圖》,這才發現兩篇作品不能(也無法)相比。詹姆斯對於婚姻的先天悲劇觀照,與張愛玲獨特的Unique『性愛觀照』──女性中在戀愛中除了被動,又是一名主動的捐軀者,實在水火不能相容,而我居然拿來強行比照!也難怪張女士閱讀了這篇比較文字的怪論後,要寫信向夏志清先生抗議:她從來沒有讀過亨利‧詹姆斯!不讀也罷!」(水晶《張愛玲未完》,頁7,大地出版社一九九六年十二月)

隋唐演義

張愛玲一九七七年十月致夏志清:「在聯合報上看到『正襟危坐看小說』,這篇我能欣賞──『人的文學』裏講『隋史遺文』與鏡花緣,剛巧隋唐演義是我識字後好幾年除西遊記外唯一的一本書,鏡花緣是中學圖書館裏唯一的章回小說,本來就不大喜歡,更厭了。」

夏志清按語:「褚人穫在康熙年間編寫《隋唐演義》,其首六十六回大半取材、抄錄自袁于令(一五九九~一六七四)所撰之《隋唐遺文》。」(《張愛玲給我信件》頁260-261)

徐皓峯:「小說害人。褚人穫是清初一代名士,文史著述甚豐,晚年做了件貽笑士林的事──寫了小說《隋唐演義》,中段寫造反的平民豪傑,前後寫隋朝唐朝的宮廷事變。他寫宮廷,細節根據史料,人情等同平民,皇帝如私塾學子、妃子如酒肆歌伎,令人大跌眼鏡。褚人穫科舉不利,一生未入朝廷,下筆荒唐,不是學識不夠,是見識不夠。後來文人看不下去,刪去前後,保留平民造反的中部,即是《說唐》。朝廷與市井是兩樣人情。春秋時代諸子百家有一家是『小說家』,被評為『不入流』,因為以市井人情去解釋朝廷事件,大眾覺得『好理解』,實則更加遠離真相。司馬遷著《史記》,除了選用正規史料,還用了小說家言,所以遭後世質疑。超出常情之外的,才是歷史。『合情合理』的寫法往往是強解。孔子著史書《春秋》,是『述而不作』,記述事件而不強作解釋。因為一解釋,便會失真。」(徐皓峯《武士會》,頁98,人民文學二O一三年一月)

馬吉按:《隋唐演義》我讀過人民文學多年前重印的繁體本,但總讀不下去。《鏡花緣》倒是很喜歡,通篇由不同的女子做主角,且褒多於貶,在古典文學中算是異數,其想像力也非凡。《說唐》也不錯。當年我在當代文藝打工,徐速先生不時高臥書房看書,看得高興時就跑出來,說:「真真好看。」其中一本正是《說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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